葞举着一束炬火,远远望着生活了近十年的白氏族邑。
烟雾从每一处屋舍的门窗中透出,将整个族邑笼罩在浓厚的白烟之中,阳光透过烟雾留下了几道清晰的光束。
混杂的药草味十分呛人,若非他们常年与病患待在一起,习惯了这种气味,只怕现在连眼睛也睁不开。
当年他被押送到殷都时,还只是年幼无知的孩童,看着同伴被一个个带走杀死,他本以为他也终将成为祭坑里连人形都不剩的碎骨时,他看到那个被人们称为“屺”的巫祝前来。
白屺本是去挑选身体强健的人牲试药,临走时顺手带上了他。
后来他便在白氏族邑住下了,白屺的幼弟白岘与他一样大,白屺会一起教授他们草药、针法、医术和文字。
他曾以为,这样平静的生活只是一场好梦,有朝一日他仍会被抓回去成为人牲。后来,他又以为会这样一直在族邑中住到病死、或是老死,最后或许能像白氏的族人一样安葬在族邑旁。
他从未想过结局是这样的,像是一场让人不敢相信的噩梦一般荒诞、诡异。
身为大巫的族长白尹,代行族尹职权的长子白屺,和身为主祭的长女白岄被一起带往朝歌,陷于险境,死生难卜。
族人们依照他们计算出的时间和路线,有条不紊地点燃了所有致幻、有毒的药草和香木,分批离开。
前来围捕的侍卫们已经逼近了,他能听到远处杂乱的脚步声和兵戈声。
“我们也该出发了,你带着大伙儿到西侧等我。”
葞最后回望了一眼族邑,将火把扔下,预先处理过的香木沾火就着,顺着渐起的风势引燃了病舍屋顶的茅草。
这样就对了。白屺说过,那种疾病无法治愈,想要彻底根除,就要把每一个得病的人都杀死、烧尽。
白屺一向仁慈,不忍亲手处理这些无法治愈的病患。对于葞来说,就简单得很了,作为羌人俘虏,整个殷都具是他的仇敌,白屺做不到的事,他可以完成。
——
摘星台,高耸入云,手可摘星,位于繁华的朝歌城中心。
白尹带着子女于昨日薄暮时分到达朝歌城,当时商王正举行宴饮,无暇召见。
一直拖延至今晨,贞人才再度来请。
贞人涅仍然和昨日一样,恭敬地站着,嘴角带着微笑,看着面前这位大巫。
上一位大巫鬻子乃是史官,引起了贞人团体极大的不满,在他们日复一日的构陷之下,鬻子自觉祸事将近,带着幼子悄悄逃离殷都。
之后,像是为了平息贞人的恼怒,商王任命了白氏族尹为新的大巫。
白氏世代为巫,其长女更是优秀的主祭,而他的长子对处理那种怪病颇有心得,于情于理,由白尹出任大巫确实比鬻子更令人信服。
但,白尹与鬻子曾为姻亲,往来甚密,手下纠集了许多对贞人不满的巫祝们,且白氏精于星占,在祭祀上严格遵守如今的周祭制度,贞人的团体依然不喜欢他们。
他们已谋划了许久,让白氏也从殷都消失,再重新选出一名更听话的大巫。
贞人涅打量着跟随在他身侧的父女三人,表情严肃的父亲,一脸放松的长兄,还有面无表情的长女,都说白氏性子古怪,只知道与那些冷冰冰的星星打交道,不过看来星辰并没有给他们指明一条生路。
拾级而上,一路到达高耸的摘星台,青赭相交的华盖支撑在台上,远处是缭绕的云气,其后是结构精巧的大殿。
涂抹着青金色颜料、装饰着铜片的门内传来靡靡乐声,彻夜的宴饮,似乎直到天明也没有结束。
贞人涅扫了白尹一眼,笑道:“久闻白氏善于观星,不知星辰是否向你明示了生死命运?”
见没有人理睬他,贞人涅冷哼一声,“大巫和小族尹一起同我进去吧,主祭便留在外间,等待王上召见。”
他并不打算让商王看到白岄。
女巫生得美貌,若是商王看中了她,要据为己有,而不是献给神明,那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果然如此。”白屺摸了摸白岄的脸,她的头发用铜环松松地束起,其间点缀着细碎的绿松石,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光芒,“阿岄,到东南方向,再去测一测风向。”
“我已经算过了。”白岄对于他过度的担心很不解,“目前的风速和我估算的一样,没必要重新计算。”
“阿岄真是毫不畏惧啊。”白屺自嘲地笑了笑,“昨夜都觉煎熬难眠,换了我,今日恐怕已不敢登上这高台了。”
商人信奉着冰冷的神明,就像无常的风雨,自成秩序,很难为人的祭祀所改变。
他冷漠的妹妹也是如此,她只信星辰在空中周而复始的循行轨迹和她通过计算得出的冰冷结果。
她不理解人的情绪,留恋、爱慕、哀伤、恐惧种种,她都视若无物。
幼时,他教了她很久,也无法让她像常人一样正确地表露情绪,现在他却觉得这样也很好。
她从不对神明怀有依赖,也不对神明抱有恐惧,只有这样,她才能在烈风中从容睁开眼,看见风吹来的方向。
然后顺着风的方向,跃下高台,展现父亲所说的那种神迹。
白岄拉住了他覆在脸上的手,低声问:“兄长,要在这里分开了吗?”
“是,我们要分开了。”白屺最后摩挲了一下她的眼角,是干燥的,没有一丝潮意,她甚至连眼圈都没有红,白屺抽身离去,“阿岄,我教过你的,这时候要哭。不过真好啊,你还是不会哭。”
白岄眨了眨眼,看到父亲在逐渐大亮起来的天光中回头看向她。
“阿岄,从今往后,你就是白氏巫箴。”
第七章 族邑 而况周方伯曾与寡人约为……
殿内的歌舞暂歇,美丽的舞女们退到两旁静静地垂首侍立。
乐声也停了,乐师们抱着琴箫退去,参加宴饮的贵族们不约而同放下了手中的酒爵。
他们带着好奇和探究打量白尹和白屺,这一任大巫在贵族中还是挺受敬重的,毕竟那种怪病愈演愈烈,虽然白氏也无法治愈疾病,但他们为病患施针、灌药,使他们沉睡,继而收留在族邑内,足以让殷都暂保平静。
只要眼里看不到,那就纵饮美酒,沉入梦乡,装作那种病不存在。
若不是贞人坚持要找白氏的麻烦,他们倒觉得让白尹继续担任大巫也无妨。
“巫箴,今日召你来此,是为安排明日的祭祀。”商王执着酒爵,一边啜饮其中的美酒,一边稍显摇晃地走下所坐的主位。
“二旬之前客星出于西方,色赤而大,所过处如流火照天,直犯中垣,将妨害人主。”白尹答道,“王上是为攘除灾祸而召我前来吗?”
“客星西来……?”商王执着酒爵想了一会儿,终于模糊地记起来,似乎是有史官向他汇报过此事,不由大笑起来,“大巫莫非是指西土之人?真是可笑,你看那些西土的顽民,声势浩大地集结起来,还未等寡人应战,就在孟津不战自退了,当真妄想。”
商王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而况周方伯曾与寡人约为盟友,神明与先王俱是见证,倘若周方伯撕毁盟约,神明将会对西土降下灾祸。”
贵族们纷纷举酒附和,“西土之人,着实不自量力。”
贞人涅也道:“大巫真是多虑了。王上如这中天之日,不可逼视,岂是小小的客星能妨碍的?且近日客星光芒黯淡,西土之人也自行退去,可见王上正是天命所归。”
他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近来连日大旱,又兼怪病猖獗,想必是神明颇为不满,故此降下灾祸警醒世人。我等近日占问上天,终于有所回应,说这怪病将在数年内自行消退。”
为了那种怪病,贵族们和商王已举行了不计其数的祭祀,占卜的龟甲摞成了小山,灵验的蓍草被磨得断裂,献上的血食和残骸堆满了一个又一个新的深坑,可神明一直没有降下谕示。
这就是商人所信奉的神明,阴晴不定,喜怒莫测,只是冷漠地在天上注视着地上的臣民因为病痛苦苦挣扎。
又或许,祂们连目光也从未投射到地面上。
贵族们听到这一消息也觉振奋,纷纷进言道:“关于此病的占卜,久未得到回应,如今既得神谕,不如向神明多多献上血食,以表感佩。”
贞人涅与他们一唱一和,“听闻白氏的女巫为神明所爱,便将她送至天上,为王上传递消息,岂不妙哉?”
商王走到白尹面前,接过美人递来的新酒,将美人也搂在怀里,笑道:“的确好得很。既是大巫之女,神明和祖先一定很满意,为她多多备下珠玉宝饰,就由大巫亲自作祝,白氏族尹主祭,在白氏族中另择巫祝陪祭,如何?”
贵族们议论纷纷,只要成为祭品的不是他们自己,这便是一件能够轻松讨论的事,“这一季还未降雨,不如多选些女巫作陪,行烄祭求雨?”
贞人笑道:“烄祭太过寻常,不如行伐祭或是岁祭?”
贵族不同意:“女巫金贵,怎能肢解为祭?应当留下全尸,才好侍奉神明和先王。”
商王饶有兴致地听着他们争论,“大巫觉得,该行何种祭祀?”
白尹慢慢道:“若是跃下高台,将自身献于四方风神,王上觉得有趣吗?”
旧例并不使用人牲来祭风神,贵族们停下了议论,疑惑地望着白尹,贞人则皱起眉。
难道白尹已预知了他们的打算,叮嘱长女跃下摘星台以免成为祭牲?
可摘星台高至百尺,每一个不堪受辱跃下高台的人,都摔得粉身碎骨、血肉模糊,相较之下,还是成为祭牲死得更体面、也更荣耀。
“不错,很有趣。”商王走近了,笑道,“跳摘星台的人不少,但还没有人能得风神注目,若女巫真能引来神迹,足以成为下一任‘大巫’。”
白尹镇定地看着走到面前的王,待他走得足够近了,用旁人听不清的声音慢慢道:“多年前,王上曾问我,是否也病了。如今看来,王上确实病了。”
“哈哈哈哈,笑话,寡人怎会得病?!”商王一把推开怀里的美人,将酒爵中的酒都泼洒了出来,“寡人可是天帝,这苍天之下,没有比寡人更尊贵的王,寡人就是‘天’!”
沉迷酒色,刚愎自用,是非不分,他确乎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
可即便到此时,他最重用、宠幸的依然不是贞人,而是新任用的东夷人。
已经被疾病毁掉的那个人,也会变成幽灵吗?在午夜最深的梦里,或许还会叫嚣着曾经的抱负,犹做困兽之斗?
白屺道:“王上有所不知,此病初起极为隐匿,往往可见病患行路摇晃,无端发笑,且患者在听闻旁人说起此病时,会极力否认自己得病。与王上现在的症状,一一吻合。”
王上和大巫正在谈话,连贵族和贞人都没有插嘴的余地,白屺贸然插话已是僭越至极,所说的内容更是悖逆非常,贵族们原本还带着戏谑的笑,此刻都僵在了脸上。
这么敢说,不要命了吗?
哦,不过白氏一族似乎本来也凶多吉少,今天死和明天死的差别罢了。
“是么?”商王或许是也想到了这一层,罕见地没有当场发怒,只是把酒爵掷到地上,金属的脆响悦耳动听。
他并不理会白屺,踢开掉落在地的酒爵,向白尹道:“大巫似乎还有话想说,以寡人之见,明日不如举行燎祭,大巫还有异议吗?”
“并无异议。”白尹摇头,在商王转身过去的时候,低声道,“王上或许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当年向您许下的承诺。”
“好,那便请两位移步,好好准备明日的祭祀事宜。”贞人涅拍了拍手,侍卫们应声而动,“去请白氏女巫和白氏的族人。”
——
半日以前,接受了王命的近卫们手持矛钺,慢慢接近白氏族邑。
午后的阳光中,整个族邑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烟雾内。
兵卒们有些畏惧,这毕竟是巫祝所聚居的族邑,听闻巫祝们常有稀奇古怪的法子,能引来神迹,真的是他们可以随意冒犯的吗?
“怕什么?这是王上的命令。”为首的领队随手指了身旁一人,“你,先去看看,前面的烟是怎么回事?”
被点名的人抓紧了手中的长矛,战战兢兢地向前走去。
那烟雾十分呛人,吸进去的时候,让人感觉胸口一阵粗粝的痛感,似乎咽下了一口粗糙沙土。
阳光透过厚重的烟雾,形成一束一束的光线落下。
远处似乎燃着火光,兵卒再往前走了几步,猛地看到一个披着一身烈火,烧得焦黑的人影撕开白茫茫的烟气冲到自己面前。
“啊!有鬼!有鬼啊——”他慌张地抛下了手中的兵器,以最快的速度循着来路往回跑。
幸好,众人就在不远处,他们看到才进去没多久的兵卒,带着一脸惊恐莫名的表情,嘶哑着声音从烟雾中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