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周人夺取了这个天下,他们又希望这株神木,为他们做出怎样的改变呢?
什么改变都可以,巫祝们可以将这株神木,修剪成任何人主喜欢的模样,并且让世人认为祂从始至终都是这个模样。
夏人也好,商人也罢,如今换成周人也无所谓,一旦他们折下了神木上的金枝,就再也无法拒绝来自神明的诱惑。
巫祝代表神明参与人间的事务,只要人们还祈求神明的帮助,巫祝就永远不会失势。
他想,在这一点上,从始至终身为巫族的白岄,没有理由不与他保持一致。
白岄点头,“想必您也曾听闻,王上打算营造‘度邑’?”
其实武王已接受了神明抛至人间的金枝,只是未及将它种下。
毕公高听得满头雾水,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凑到司工身旁低声问道:“司工,你听得懂吗?那个贞人是什么意思,巫箴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司工摇头,“巫祝们果然很难懂。”
贞人涅道:“那是个很不错的主意,若有顽民不听教化,确该将他们送往先王的身边。”
他随后看向周公旦,笑道:“听闻周王有意命周公继任。我与微子也希望您能继任为王,毕竟那位小王还年幼,恐怕不能辨明是非,免得乱了先王留下的规矩,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周公旦起身答道:“您似乎知道得太多了,这是我们的事,不劳您费心。”
“是么?难道还有更好的人选?对了,方才各位公卿似乎有异议,或许你们打算迎立卫君或是鄘君?”贞人涅看向毕公高,青年方才急怒之下想反驳的是什么呢?可惜被他身旁那两位上卿及时阻止了。
毕公高垂下眼,避开了贞人涅的目光,暗自庆幸方才司工和司土拉住了他。
“随你们吧,过去诸位先王兄弟相继,倒也不拘长幼。”贞人涅向吕尚笑道,“那就请太师转告新王,不论是谁,只要聘巫箴为妇,就会得到殷之民的拥护。”
“何况按你们周人的说法,白氏一族出于姜水,与太师一样同为烈山氏后裔,想必你们那些西土的盟友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贞人涅有意将声音提高,充满了渲染力,“待巫箴诞下子嗣,继承商与周的血脉,作为巫与王的后裔,那才是受所有人信服的天下共主。”
他在描绘一条伸手可及的光明坦途,似乎只要接受了这个提议,眼前的问题就能全部迎刃而解了。
听起来……甚至真有一点令人心动。
“这就是您的好主意吗?”白岄戴着夔纹面具,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见她语气平静,似乎在认真考虑贞人涅的提议,“贞人,虽旧制为兄弟相继,但诸父死后,应传位于长兄之子,才不致生乱。您的盘算,是行不通的。”
贞人涅摆摆手,“这就不需巫箴操心了,当初小乙王本欲传位于其兄象甲之子,故命高宗行役在外,未有命令不得返回王邑。可只要得到了贵族和巫祝的支持,时至今日,谁又敢说高宗不是一代明主?说起来,过去周方伯的母亲也出身挚任氏,正是高宗的后裔,若能亲上做亲,自是再好不过。”
诸兄弟依次继位为王,最后传位于长兄之子,以此确保直系血脉不乱——从汤王流传下来的规矩确实是这样,可实际执行起来嘛,就几乎没怎么被遵守过。
商人其实没有规矩,不容置喙的武力与至高无上的神明就是全部的规矩。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将巫箴当作什么?你们玩弄权势的一件信物吗?!”丽季起身,打算上前与贞人涅理论,被辛甲和太祝死死拉住。
“小史何必这么激动?”贞人涅并不着恼,“你不如想想,设下巧计,提前在朝歌城中散播流言,好令巫箴成为神明之使,她的父兄又将她视作何物呢?”
贞人涅向白岄笑了笑,“——而能够不计生死,在狂风中跃下高台,只是为了摘得神明的垂青,女巫又是如何自视的呢?”
面前的女巫,本身就是他们父兄三人精心雕琢的一件最完美的压胜物啊。
此时局势骤变,风云涌动,正需要能沟通神明的巫祝站出来,捧着这完美的压胜安定人心。
“我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现在还不能作出答复。”白岄退回到丽季身旁,轻声道,“内史,巫祝与贞人善于以言语惑人,不要被他乱了心神。”
“我、可恶……真是气死我了!”丽季气鼓鼓地坐回去,拳头重重砸在几案上。
贞人涅无视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一点都不担心在丰镐遭遇不测,得体地向众人告辞:“我将在丰镐留居十日再行启程返回殷都,各位若是改了主意,可以随时命人告知我。”
侍从们进来,正要引着贞人涅离开,他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笑道:“听邶君说起,巫箴在殷都时,周公常与其私下会面,十分亲近,我还以为这个提议很不错呢。”
他说得平淡,也未特意高声,恰好能让屋内所有人都听到。
侍从们低下头,不敢流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表情。
无人应声,贞人涅噙着笑意,再次向吕尚点头致意,才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阿岄……”丽季一把拽住白岄,“他说的是真的吗?”
白岄瞪了他一眼,“你信贞人,却不信我?”
丽季皱起眉,仍将信将疑,“哦……可是……”
白岄续道:“贞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信,内史最好赶紧都忘了。”
“那你刚才还说你会认真考虑……”丽季见她的眼神越来越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撞在太祝身上,太祝忙扶住了他。
白岄甩开了丽季的手,“巫祝说的话自然也不可信。”
吕尚起身,走下主位,“好了,各位上卿先回去吧,贞人有意挑拨,大家还是不要放在心上为好,毕公留下与我们一同议事。”
“诶?我吗?”毕公高正随卿事寮众人一起往外走,闻言顿住脚步,“太公有什么吩咐?是要问营建墓室的事……?”
吕尚摇头,提醒毕公高,“你即将出任三公,应尽快熟悉各项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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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的意象出自J.G.弗雷泽所著《金枝》,本书为研究原始信仰与巫术的著名奠基之作。“金枝”来源于古罗马神话月神神庙前的橡树林,据说折下圣橡树的枝条、战胜旧祭司,即能成为新的“森林之王”。远古先民中普遍存在神木信仰,中国的扶桑树与十日信仰系统也是其中之一,神木的枝条即是“金枝”,“金枝”即是巫术与至高神权的代表。
小王:商人在甲骨卜辞中把储君称为“小王”。
第六十五章 幼主 但在计算得失利弊之……
毕公高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缓过来,这才想起他这次返回丰镐的原因。
“太公真要返回营丘吗?”毕公高回到右侧卿事寮的位置坐下,撑在桌案上发愁,“丰镐的局势并不乐观,父亲留下的旧臣个个年长功高,宗亲之中诸父一辈自不必多说,便是同侪也不乏年长者,起初他们连兄长也不服的,全靠太公与太史等人弹压,如今他们又岂会服从于幼主?”
吕尚在他面前来回踱步,“但奄地是商人的旧都,薄姑、徐等国也一向拥护商王,淮夷之中尚有不少追随商人的部族。如今大军驻于营丘,与西土相隔太远,我需尽快前去主持军务,以免生变。若他们真要与殷君联合作乱,我也能从东方牵制一二。”
毕公高沉吟不语,他明白吕尚的担忧,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案。
可周人都是很依赖吕尚的,他像是文王的一道影子,他们其实并不需要他承担任何事务,只要吕尚还在丰镐,就证明先王仍与他们同在。如今武王猝然崩逝,吕尚留在丰镐能迅速安定人心。
“至于丰镐的事务,倒不必过于忧虑,自克殷之后,王上常在外巡狩,政务本就由周公和召公带领两寮处理,并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吕尚停下了踱步,向毕公高道,“昨日我与众人商定,将会在贞人离开后启程返回营丘,之后将由周公出任冢宰,并以王的身份统摄朝政,主持各项典仪与朝觐事务。”
毕公高很不解,“这样的话……和原本的计划也没什么差别啊?”
除了他们多了一个可有可无、如同摆设的、名义上的新王。
但年幼的王无法主持任何事务,也没有权力发布政令,就像摆在宗庙里的神主一样,只是个高贵的象征。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有什么必要呢?
“有区别。”白岄接过话头,“毕公方才说,各方国从没有过幼主继位的先例。因为这个天下,从来都只听强者的命令,即便是神明都更青睐于强者,只因强者可以为他们献上更多的血食和珍宝。”
就像汤王一样,周人以武力夺取了这个天下,但他们希望后人说起的时候,说这天下是依靠仁义和德行得来的。
其实她也不理解这样做的必要性,不过大致可以明白其中的逻辑。
“在远古之时,人们会抛弃老弱伤者,因为他们没有用处,反会拖累族群。后来他们懂得了仁爱,于是开始赡养老弱、照顾病患,并将其视为一种德行。”
“或许是同样的道理,在过去人们只服从于强者,商人也曾历经多次动乱、兴替,国力强盛时邦畿千里,国力衰落时诸侯不朝,外服方伯从来不是因所谓的‘天命’或‘神明’而臣服于商的。”
哪里有什么天命呢?真要说有的话,那不过是武力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但就像人们逐渐学会了关爱、帮助老弱,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建立一种不仅仅依赖于武力的全新秩序呢?
如同箕子与文王构想的那样,在那个衣食富足、心身俱安,没有兵戈的理想之世中,人人各安其处,不会有非分之想。到那时,即便坐在王位上的是一个年幼的孩子,也是可以的吧?
“真正处理政务的是谁并不重要。但内史他们记录下来的,必须是一位年幼的王,以此作为后世的表率。”
“这真能行得通吗?”毕公高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妥,“我觉得太险了,那个贞人似乎还没猜到我们真要拥立幼主,可此事终究瞒不了多久的,不知要在殷君、诸侯和方伯之间引起多大的风波。”
他将求援的目光投向吕尚,“太公,到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吕尚冷哼一声,“别事事都依赖着我,我从殷都到丰镐已有十余年,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是周公执意如此,召公也同意,若惹出了麻烦,自己解决。”
周公旦笑了笑,“太公说的是,不遵先王遗命的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毕公高苦着脸,所以根本没有人在乎他的意见吗?
没办法,他只能又看向白岄,“那巫箴怎么想呢?”
白岄道:“我是太史寮的属官,召公没有意见的话,我也没有。”
吕尚上前拍了拍毕公高的肩,“巫箴是王上所命的大巫,位同上卿,直比三公,可以代替神明与先王发表意见。既然巫箴不反对,那么此事应当没有什么异议了。”
当大巫以神明与先王的名义插手人间的事务时,就是先王的化身。既然先王都同意了,其他人的反对意见自然不值一提。
吕尚将几卷简册交给毕公高,“新岁在即,将要向各诸侯国和王畿的采邑颁布新的政令,这是司寇草拟的法令。这几日你到卿事寮一起处理政务,早些熟悉起来,以便之后正式接手。”
“好,我知道了。”毕公高满怀忧虑,无精打采地站起身,“说起来……那位贞人要十天之后才回去吗?不知还会不会惹出其他事。他还真是难缠,巫箴能与他心平气和地聊那么久,也没有落下风,很了不起。换了我,恐怕早就像内史一样,要与他动手了。”
吕尚看着白岄笑了,“心平气和吗?我看巫箴方才杀人的心都有了。”
白岄神情肃然,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像是结了寒霜,“贞人在殷都有许多支持者,贸然动手并不可取。不过早知他这样麻烦,那时就该想个办法杀了他。”
她好像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召公奭急忙制止:“巫箴,你已不是殷都的主祭了,别在这里乱来。”
“招待宾客的事交给太史和太祝负责就好。”生怕她真做出什么,召公奭赶紧给她安排了之后的事务,“筮人要在正月挑选蓍草,你去从旁指导吧。挑好了蓍草后,还要对擅于卜筮的先圣进行祭祀,也需尽早筹备。”
“我不去找贞人的麻烦就是了。”白岄摇头,“但他如今已散布了许多流言,还是早些应对吧。是否要将巫离从毕原接回来,处理此事?”
周公旦道:“巫箴,我去殷都寻你是为了公务,召公和太史都是知晓的,霍叔更不会向贞人那样提起,贞人所说的不过是些随意编造的谎言,此时急于处理反倒会引起旁人的猜疑。”
白岄并不认同,“流言并不是为了当场就起效的,现在当然没有人会信。”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等到时机成熟,终有一日会在人心里生根发芽。到那个时候,它的根系已经深埋于土壤之中,怎么也拔不干净了。
毕公高一边翻看新的法令,一边问道:“但贞人为什么要纠缠于巫箴呢?巫箴与他有什么过节吗?他似乎在有意激怒你。”
“过节?确实有不少过节。”白岄正要推门出去,闻言顿住了脚步,“不过,他的提议是真心的,不是为了招惹我。”
毕公高瞪大了眼,“啊?可……可那个提议,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处啊。”
贞人涅似乎想要以姻亲的方式,将商人的先王直接移嫁到丰镐来,这样的话,商人和他们的附庸方国便会认可新的王朝。
白岄平淡地道:“对殷君是没有好处,可贞人的算盘与殷君是不同的。”
殷君自是想从神官与贵族手中夺回权力,延续他自己的那一脉。
贞人涅则更倾向于直接将新生的王朝同化成旧王朝,以便维护神官千百年来的地位。
微子启支持哪一方呢?或许是还在观望,又或许更倾向于贞人涅。
白岄解释道:“他确实是来示好的——商人看重王权和神权的结合,如果接受他的提议,最好再全盘接受商人的祭祀和族邑制度,直接迁至殷都为政。那自然可以获得殷都旧贵、巫祝和殷民的拥护,这是毋庸置疑的。我想贞人不会在这一点上有意欺瞒。”
周公旦瞪了她一眼,“所以你刚才真的考虑过这个方案?”
“既然周公不想将不愿归顺的顽民作为度邑的奠基,那么贞人所说的,确实会是一个流血更少的方案。”白岄冷静地分析道,“这样一来,除了殷君的势力,几乎所有人都会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