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回应他,于是贞人涅自顾自地说下去,“巫箴,你自己也很清楚吧?殷民愈是信赖于神明,就愈是亲近你,而这些人,恰是最难说动的。”
商人不愿放弃他们的神明,人间的一切都无法撼动他们,只有代表着神明的巫祝,才能让他们获得安慰。
“巫箴既然将自己推到了这一步,难道原本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白岄霎了霎眼,“……但您也知道,在丰镐,不是我说了算的。”
贞人涅了然点头,“只要巫箴愿意合作,就还可以继续谈,不急,我有耐心等你的答复。”
他又看向召公奭,笑道:“召公过去曾与微子相盟,如今虽时过境迁,也未尝不能再作盟友啊。不论是营造‘度邑’,还是接受我的提议,都是不错的选择,不是吗?”
召公奭答道:“我们会考虑的,现在确实不能做出答复,待议事有了结果,会令巫箴告知您。”
白岄道:“但贞人所知过多,却不愿据实相告,令人疑虑重重。”
“女巫心思细谨,倒也不是坏事。”贞人涅上前一步,附在白岄耳畔,说了几句,而后又退回车马旁,含笑看着她,“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信不信由你。”
随后他向众人一礼,“各位,告辞了。巫箴,希望早日收到你的消息。”
辛甲看着逐渐远去的车马,问道:“贞人与你说了什么?”
白岄摇头,“一些毫无根据的事,没必要说出来扰乱人心。”
召公奭皱眉,“这样说,他真会信吗?”
白岄望着车马带起的烟尘,“不会尽信,但能稳住贞人,也能稳住他和微子那边的势力。”
处理完岁末最后的事务,白岄于薄暮时分返回族中。
巫离的族人也到了丰京,与白氏暂居在一处,初到丰镐的孩子们看什么都新鲜,正拉着大人们问这问那。
白葑和白岘正要带着族中的少年人前去观星,见到白岄,笑道:“阿岄很久没回来了,才和族长说起,今日岁终,你也该忙完了。”
“姐姐——”白岘将手中的竹简和星图一股脑塞给白葑,飞奔过来,一头扑进白岄怀里,“我好想你!”
“你都这么大了,还是爱撒娇啊,也不怕大家笑话。”白岄捧起他的脸,细看了一会儿,“气色比先前好多了。”
“除了姐姐,还有谁会取笑我啊?”白岘挽着她,“姐姐一起去看星星吗?”
少年们三三两两地在高台上坐下来,一边观察渐渐在夜幕上显现的星星,一边听着白岘讲解。
夏历岁终,这是一个朔月之夜,夜空晴朗无雾,群星尤为明亮清晰。
白葑与白岄站在远处,“阿岄许久没回来,与孩子们都生分了,他们以前最喜欢缠着你的。”
这两年多来,她留在殷都,一步步走到神权的顶峰,在神事上,她比以往任何一任大巫都强势。
回到丰镐之后,她又忙于政务,有时一个旬日也不返回族中一次。
族中的孩子们渐渐长大了,起初还闹着要见“岄姐姐”,后来也都明白了她有要务在身,不该去扰她。
如今她回到族中,孩子们也不再敢亲近她。
“阿岄,前些日子贞人来族邑内做客,说要与族长商议……”白葑停顿了片刻,不知该怎么措辞,“你的、嗯……婚事。”
在殷都,谁不知道主祭是不外嫁的呢?身为主祭的女巫是白氏留于族中的女儿,这样贸然来问,倒显得像是有意的挑衅。
何况,当她跃下摘星台的那一刻,或许就已不属于这人间了吧?
白岄问道:“叔父怎么说?”
“族长说那曾是你父兄的决定,他不会干涉,如果阿岄自己想离开族中,当然也可以。”白葑无奈地笑了,摇头道,“要是阿屺还在,不知会有多生气。”
白岄回忆道:“是啊,我还没有当主祭的时候,也曾有其他族邑前来向父亲询问亲事,父亲拒绝了。之后做了主祭,还有人不死心,都被兄长赶走了,渐渐地也就没人提起了。”
“阿屺是不放心你。”白葑叹息,白岄对人不感兴趣,对人的感情更不感兴趣,留在族中才是最好的。
她确实是天生的女巫,她生来就该嫁给神明。
“其实之前在殷都,贞人也曾提起此事。”白岄平淡地道,“我已拒绝了。”
白葑皱眉,“什么时候的事?你都不曾与我们商议过,还真是与你父亲一般,独断专行。”
“……你这样说,倒显得是我言行有失。”白岄望着夜空上闪烁的星星,“族人们有怨言了吗?”
“不,我们只是觉得你太辛苦了。”白葑侧身打量着她,“离开殷都之后,你变得与从前不同了。阿岄在独自背负着什么东西吗?”
白岄只是静静地望着悬在中天的参宿三星,面色没有一点扰动。
“这是不能说的。”白岄收回了目光,看向白岘,他正耐心地指导着孩子们辨认天上的星星,“应当到此为止了,我不想将它留给阿岘。”
那个秘密,在茫茫两百余年间,不付刀笔,不诉于口,这样孤寂地流传着,期待着后人终有一日能达成它。
她会去达成的。
为了栖息在神木上的鸟儿们,能够飞向更遥远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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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历新岁在木铎的“当当”声中到来。
这一日,司寇向各诸侯国、王畿采邑以及百官臣民颁布新的法令。
由毕公高和司寇几经修改的法令终于悬挂在了王宫的大门上,卿事寮的属官与民众们正迎着朝阳驻足观看。
太史寮的属官们一早来到了郊外的藉田,管理藉田的甸师已在道旁等候。
藉田名义上为王所有,由王亲自耕种,实际由甸师召集胥徒与农人耕种,其上的所有产出都用以供奉神明。
时值季冬,田野上残留焚烧过后的草木灰烬,白茅已从冻结的土壤下冒出了嫩红色的芽尖,香蒿还埋在地面之下沉睡,等待着东风吹来,唤醒新绿。
更远的地方是用于放牧的大片草地,今日晴朗无风,牧人正点火焚烧历冬的陈草。
为了消弭神明降罪的流言,将在藉田之上举行告祭。
由太祝撰写祝文,甸师引咎自责,将神明的降罪归于对藉田所产出祭品的不满,而不是对周人所取得的天命有什么质疑。
这样一来,流言会渐渐平息,继位的新王也可以免于灾祸。
丽季俯身查看土壤,问道:“阿岄,之后要去做什么?”
白岄看着甸师亲自向神明告祭,而不经巫祝,倒也十分新鲜,“今日还要与太卜去挑选蓍草、查看龟甲,内史要一起去吗?”
丽季抓了一把泥土在掌心碾开细看,“好不容易把诰令写完了,我得尽快拟定农时,交给毕公,否则他定会缠着我不放,又要好几日不得安生……”
“毕公刚接手这些事,唯恐出错,十分勤勉。”召公奭笑道,“内史才出任的时候,比毕公更仔细,作册们写的文书,你都要一一验看,已忘了吗?”
丽季覆手,碾碎的泥土从他手中撒落下去,重新回到地面,“那不一样嘛,我是为王上发布诰令,不能出一点错。”
召公奭摇头,“但耕种也是很重要的事,或许比王上的命令更重要。”
第六十八章 采蘩 她的双手只会书刻文……
藉田上的告祭完成之后,众人沿着阡陌往回走。
丽季不时翻开焚烧后的草灰、拨开土壤查看田地的情况,然后命随行的作册做好记录。
将至早春,溪涧渐渐解冻,沙洲旁早生的青草已开始冒出新芽。
水流之畔,穿着青色衣裙的女郎们正探身去摘那些嫩芽,青翠的汁液从她们的手中滴落到溪水中,很快晕开,随后被冲向下游。
白岄远远地看着,“她们在做什么?”
“哦,那是王宫中的世妇们带着女奴在采摘白蒿。”丽季笑了笑,“难得有阿岄不知道的事啊,白蒿在丰镐用作祭祀,和藉田里种的香蒿一样,晒干之后在神明面前焚烧。”
白岄走向水滨,女人们身旁摆放的竹编容器内已有了厚厚一扎白蒿,一股浓郁的蒿草气味在周围弥漫。
她拾起一支打量了一会儿,新生的蒿草有着羽毛状的绿叶,叶片背面是灰绿颜色,覆盖着细小的白毛,摸起来毛绒绒的。
“这种蒿草并不生于殷都附近,难怪未曾见过。”
有一名世妇起身答道:“大巫,如今还未到白蒿大量生长的时节,我们先至各地采摘部分以供太祝验看、挑选,之后太祝会选出最好的一批,等春季我们就到那片沼泽去采集。”
“辛苦了。”太祝点头,也捡起一支白蒿看了看,“白蒿茂盛的季节,往往工作繁重,需要在宗庙日夜忙碌。”
世妇低下头,谦逊道:“太祝言重了。侍奉神明,怎敢说辛苦呢?”
其他世妇和女奴们忍不住抬头悄悄打量着白岄,这是她们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这位从殷都来的大巫。
女巫与她们是不同的,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巫,与两寮属官平起平坐,一句话便能左右朝政。
她不会采桑缫丝,也不会纺绩织布,她的双手只会书刻文字、捧起礼器,未曾从事过这样的辛苦劳作。
她像是天上皎洁的月,那么冰冷,那么遥远,可以仰望,可以倾慕,却不能靠近。
回到丰京,太祝向白岄道:“巫箴与我同去宗庙吧?今日有不少事务,太卜已带着属官在宗庙筹备了。”
每年春正月,要检视占筮所用的蓍草,将陈旧、破败的那些挑拣出来废弃不用,举行仪式后埋入土中,之后在冬季新采集的蓍草中挑选品质优良的作为补充。
宗庙内很忙碌,太祝带着手下的小祝、卜人、占人等尽数集中在此,筹备着即将举行的祭祀。
筮人呈上新采割来的蓍草,蓍草已经晒干,带着枯萎的羽状叶片,与蒿草很像,有些还带着尚未完全落尽的暗紫色干枯花朵和褐色的果实。
一株蓍草生有二十余条茎干,多者能至四五十茎,与蒿草不同的是,蓍草的茎秆挺拔梗直。
起初人们采集它用来做成辅助计算的筹策,因其加工简易、材料易得,比竹木更显轻便、适合随身携带,运用很广。
后来巫咸创造筮法,蓍草便被认为能够揭示神明的旨意,是充满了神性的植物,据说生长积年的蓍草,其上有云气覆盖——那自然是无稽之谈。
挑选蓍草时,以梗条平直、枝节较少、没有虫噬痕迹的为佳,修剪去花葶与枯叶后截成数段备用。
修整龟甲也在春季进行,在秋季取得的龟甲经过简易的清洗和一整个冬季的陈放,在正月以牲血涂抹龟甲,祭祀创造、完善了卜筮之法的先祖,之后对龟甲进行攻治、钻凿,根据不同的龟甲类型收入府库,以备之后的占卜。
礼官们将礼器和祭器从府库中搬运出来,清洗后摆放在桌案上,同样要在其上涂抹牲血进行祭祀。
忙碌了一整个早上,终于将这些事务一一完成,世妇采摘完白蒿,带着女奴前来清洗祭器,巫祝们各自退去。
白岄和太祝、太卜等人带着存档的文书回到太史寮的官署,丽季正与保章氏、冯相氏推算节气和星象。
二月,苍龙之角从东方的夜空升起,昭示着初春的到来,雨水增多,作物于此时播种,在那一日公卿百官应亲耕田地以敦促农人耕种。
“算完了吗?方才经过卿事寮外,遇上毕公,他说明日要带着司土、遂师他们过来找你。”白岄在丽季身旁落座,看着他面前堆放的凌乱竹简和算筹,“似乎并不顺利啊。”
“别别别,他没有其他事要做吗?”丽季支着下颌,连连摆手,“我已经算得够乱了,若他再到我耳边吵嚷,什么时候才能算完?”
他本就不像白岄那样精于计算,但观测星象是族中流传已久的技艺,幼时他被父亲敦促学习星象和历算迟迟没有进展,之后就被扔到了白氏族邑与白屺、白岄一起学。
白岄的父亲比鬻子严厉不下百倍,那段日子他夜里总要熬着看星星,白天昏昏沉沉地更算不明白了,偏偏白氏兄妹都学得极快,衬得他愈加驽钝。
回想起那时候的痛苦经历,现在还觉得有些头疼。
保章氏失笑,劝慰道:“内史,将去年的节气拿来参考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