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公高看看众人,见他们都不愿回答,叹了口气,道:“大家都有一些亲族与好友,留在中原各地处理事务,商人突然发难,自然令人不安,也无法再信任迁来丰镐和周原的那些人。巫箴你来自殷都,自然会为他们说话……”
“我并非要为他们开脱。”白岄平静地看过众人,“只是想提醒你们,过去商王任用东夷人,他们与殷都的旧贵互相猜忌、仇视、刁难,最终公务堆积、朝政瘫痪、怨声载道,以至于兵败牧邑,身死国亡。”
惨痛的教训还在眼前,算算时间也没过去多久。
“巫箴说的没错,如今宗亲间已生嫌隙,若周人与商人之间再彼此猜疑,两寮很快就不能运转了。”周公旦看向司寇等人,“即便你们心中疑虑,也不得在百官和国人面前表露出来。”
丽季冷笑一声,“我看太卜和太祝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能运转的该是卿事寮才对。”
太卜皱着眉,低声劝道:“内史,大家心情都不好,你就少说两句吧。”
又有人来到官署之外,侍从推开门,说是掌舍亲自前来。
两名掌舍面色苍白,几乎已冷汗涔涔,进来先告了罪,才迟迟地回报道:“管侯与蔡侯方才接到商邑动乱的消息,说要前去镇压殷民,已说服中原各国侯伯一同返回,我们实在拦不住,管侯还说……”
见众人面色不动,也无人表态,其中一人大着胆子续道:“管侯说先王命他为三监之首,总揽邶、卫、鄘三地军务,如今商邑作乱,是他职责所在,因此不需征得周公同意,他自会处理。”
周公旦点头,“知道了,明日请还未离开的诸侯集中至路寝议事。”
掌舍被这意料之外的平静所震动,愣怔了片刻才应下命令,一言不发地退去了。
“毕公,你携我的命令亲自去趟洛邑,命驻于洛邑的豳师扼守孟津,不要妄动。”周公旦向毕公高叮嘱道,“中原一带尚有各宗亲、方国镇守,既有管叔前去主持事务,足以应对殷君的势力。如今春风解冻,河水渐涨,大军和戎车已无法顺利渡河,不论抽调洛邑或是丰镐的兵力,都是徒劳。不过正因此,商人也无法渡过河水,暂时不会侵扰西土。趁此期间,商邑的事,再命人前去探查。”
召公奭思忖片刻,“要设法与微子取得联系,获得商人各族邑的动向,看看究竟有多少族邑参与其中。微子命人拦下霍叔,想必并不认同殷君,或许是又回微地了吧?”
“我与殷都的巫医尚有联络,即便局势动荡,巫医也能在其中保全自身,获得情报。只是消息传来,要费些力气。”白岄起身,向外望了望,回头看向丽季,“天色不早了,内史,该去灵台了。”
“啊?去灵台?”丽季抬头看了看渐近黄昏的天色,“阿岄,这都什么时候了?唉,天都要塌了,别惦记着你的那些星星了。”
“今岁要置闰,先前你们制定的历法只是推算,还需密切观测星象与天时,加以修正。”白岄凝眉,“如果一时疏漏误了农时,导致四季错乱,五谷不丰,人们可不会认为是节气出了错,而会认为是上天降下灾祸——之前的流言,又会卷土重来。”
若上天要降罪于周的流言第三次卷土重来,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处理了,搞不好会像泛滥的河水一样,将一切都淹没冲毁。
她说的是对的,丽季一时也无法反驳,为难道:“可我们还得商议接下来的事啊。”
“无妨,司工、司土、司寇先返回卿事寮处理事务,发布政令,安抚百官与民众,司马与我们同去灵台,继续议事。”
夜幕初临,保章氏和冯相氏已将各类观象仪器陈列在高台上,见许多人前来,倒吃了一惊,上前低声问道:“大巫,出了什么事?为何三公与司马一同前来,难道……”
“殷君似乎趁三监返回丰镐之际,与奄、徐、薄姑等国挑起了战事,意图重新控制整个王畿,协同贵族进攻西土。”白岄望着夜幕上显现的星星。
此时仲春二月,黄昏时分,天弓现于南天正中的夜幕之上,青白色的天狼即将落下夜空。
保章氏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得太过慌乱,沉声道:“这几夜十二星明亮异常,意图喧夺大火之光,果然是兵乱之象。”
白岄制止了他,“轻声一些,不要再惹得大家惶恐了。我命你们观测的是大火、月相与云气的变化,以修正农时,而不是那些预示着命运的星星。”
冯相氏忙告罪,“是我们多言了,请大巫恕罪。”
保章氏和冯相氏带着寮属于高台上观测、记录星象,其余人留在屋内,继续秉烛议事。
谈至中宵,有侍从来报,“大巫,白氏的族人要找你……”
他尚未说完,便见葞快步闯进来,情绪激动,一叠声问道:“岄姐,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白葑随后追来,拉住了葞,向众人致歉,“抱歉,我们不是故意要闯进来,葞他性子直,我们在殷都时,曾在邶邑居住数月,与那里的守军和仆从相熟……”
葞顾不得失礼,上前拽住了白岄衣袖,急道:“是啊,岄姐,他们说商人杀了邶邑的守军,是真的吗?!”
白岄安抚地拍着他的肩背,“是真的。但你们从何得知?”
白葑神色凝重,“这个消息黄昏时分已在商人的族邑之中传遍了,葞与阿岘随医师出诊,听到宗亲之间也都在流传,恐怕现在是整个丰镐都知道了。”
召公奭按了按眉心,叹道:“天上若有星星主口舌之争,想必近日十分明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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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卒,最初有十二颗,称为积卒十二星,与心宿三星共同构成心宿星官,在中国古代占星学中象征兵事。
《宋史·天文志三》:“积卒十二星,在房西南,五营军士之象,主卫士扫除不祥。星小,为吉;明,则有兵;一星亡,兵少出;二星亡,兵半出;三星亡,兵尽出。五星守之,兵起;不则近臣诛。彗星、客星守之,禁兵大出,天子自将。云气犯之,青赤,为大臣持政,欲论兵事。”
在现代天文学中,位于豺狼座天区,仅保留有两颗主星(豺狼座θ和η)。
第七十六章 形影 天命无常,不解风情……
葞对于此事异常愤慨,拽着白岄的衣袖不放,“岄姐,商人果然都是那样残忍,他们不会改的!”
他曾随六师参与牧邑一役,之后也参与过多次畋猎,认得司马,径自到他面前,问道:“司马,什么时候出兵讨伐商邑,我也要同去!”
司马被他过分的热情吓得往坐席后挪了挪,“这……你是大巫的族人吗?我们正在商议此事,尚未有结果,还请稍安勿躁。”
白岄轻轻抚着他的肩背和后颈,如同在安抚炸毛的小兽,“葞,冷静些,贸然出兵,只会带来无谓的伤亡。”
白葑也拉着他好言劝慰,“葞,现在还只是流传于宗亲之间的传言,说到底不过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未必全部可信。我们还是耐心等一等巫腧他们传来的消息。”
葞急得眼眶泛红,眼睛也满是血丝,全没有平日的稳重,急道:“是啊,我明白的……可殷都现在那么乱,巫腧他们、还有那些病患,应当不会有什么事吧?”
白岄放缓了声音安慰,“放心,在殷都没人会为难巫医。”
“真的吗?”葞定了定神,稍稍安定下来,握着白岄的手,低下头喃喃道,“……岄姐,不知怎么回事,我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就‘突突’地跳,好像有什么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司马低下头,悄悄地叹息。
其实谁又不是呢?过去密谋伐商的那些年中,他们总是如此担惊受怕,一听到殷都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战战兢兢,唯恐商王发现了西土的密谋,起兵前来征讨。
好不容易安定了这两年——其实也根本没安定多少——又猛地听闻商人挑起了战事,他们心中的惊异和震恐,其实一点都不比这个少年要少,只是面上不好表露出来罢了。
也正因此,方才众人在太史寮才会那般失态,责问白岄那些没道理的事。
好容易安抚了葞,白葑陪同他回去。
白岄叫住他,“葑,去把主祭们召集到我的住处,我有话要问他们。”
白葑点头,“好,知道了。”
“葞出身羌方,幼时曾在殷都为俘,乍然听到这些事,难免惊惶。”白岄向众人致歉,“扰了议事,是我的过错。”
司马犹豫了片刻,自觉在场也没什么外人,轻声道:“其实我们心中也觉惊惧,遑论其他人,大巫不用如此自责。”
周公旦看了他一眼,并未制止,也没有赞同,“已至中夜,议事也该结束了,各位都回去吧。”
白岄起身整理文书,平静地道:“未能安定丰镐的人心,也未能预料商邑的背叛,深负先王所托,俱是我的过失,司马不必为我开脱。”
“阿岄……”丽季收起刀笔,将简牍上的丝绦绑好,叹了口气,“不用把这些都揽到自己头上啊。”
“内史,先回去吧。”太祝扯了扯他的衣袖,“明日还要发布诰令安抚百官和民众,祓祭等事也要按期举行。”
这突然的消息如同过早到来的春雷,震醒了蠢蠢涌动的暗流,让人觉得后怕与悚然。
其实定下心来细想一番,商邑远在千里之外,日夜兼程也需十数日方能到达,他们再急也做不了什么,唯有两寮依照旧例平稳运行,才能逐步安抚人心。
众人各自离去,白岄走到观星的高台上,保章氏和冯相氏结束了今夜的观测,已命下属先行离开,他们执着记录的书简,交给白岄查验。
“没有错漏,你们辛苦了,也早些回去吧。”白岄将简册交还给他们,叮嘱道,“兵乱将起,四野不安,更要测准天时,稳定节气,不能在这些小事上埋下祸端。自殷都来的巫祝不可轻信,还需你们多在意。”
保章氏和冯相氏一一应允,将仪器和简牍收起,无声地退去。
周公旦走到外间,“巫箴。”
白岄正仰头望着刚升上天空不久的大火星,其旁有十二颗较小的星星,是为积卒,在夜空中散发着明亮的光辉,即便在大火赤色的光芒中也清晰可见。
她侧过身,星星的光辉落于眼眸之中,也落在肩头那些松石的坠饰之上,散发出绿莹莹的光彩,仿若萤火缭绕,“周公还有没回去吗?虽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但急于这一时也没有益处。”
周公旦凭栏而立,望着沉浸在夜色中的丰京,“你初到丰镐,也是在这里,与先王……”
已经说不下去了。
白岄替他说了下去,“如果王上还在,就好了。”
“那我就不必返回丰镐,而是留在殷都安抚殷民,王上仍会去管邑或洛邑朝会诸侯,卫君他们未离职守,殷君有所忌惮,想必也不会伺机挑起战事。”
“如果从一开始征调百工顺利,或许原本在这个时候,新邑已建成了。如果能预知今日之事,那时王上是否会采取更强硬的手段呢?”
洛邑的禾黍大概又一次生长了起来,它们又一次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或许原本他们能在这个新的春天,达成那个听起来不切实际的约定。
“那次朝会我与召公并未随行,王上与你说了什么?”
“王上说,希望在新邑落成之时,命周人东迁,殷民西迁,会于新邑,合为一族。”
周公旦扶着木栏,沉默了良久,“……真是令人向往的设想。”
白岄望着夜空,积卒群星动摇,时常会隐没数颗的踪迹,人们将其视为兵乱的征兆,“王上曾认真考虑过你的提议,也为之制定了完备的计划。可惜天不假年,未能实行。如今商邑动乱,人们互相猜忌,恐怕这一设想已是遥不可及。”
天命无常,不解风情,不恤人间。
“现在说那些也没用了。”周公旦也看向夜空,群星之间,新月卧于暗蓝的夜幕之上,泛着冷白的微光。
白岄道:“巫祝们告诉我,宗亲之间流传着许多对周公不利的言论。卫君只是代替他们,将这些不满说了出来。”
总要有个发声的人,就像箕子和微子启曾代表着殷都的旧贵们去劝说商王一样。
口头的劝说和行动上的反对只是第一步,之后会有更进一步的胁迫到来,甚至到最后付诸争斗与鲜血。
贵族们争权夺利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曾在亳都、殷都发生过的事,同样能在任何地方再次发生。
白岄续道:“或许很快就会传至新王耳中,他尚年幼,即便此时不作他想,亦会在心中留下怀疑的种子。想要尽快消弭那些流言,不妨将一切都推给神明……”
周公旦不同意,“巫箴,那样就是由你揽下所有过失。”
承认她于神事有失,引得神明不满,才引发四野不安,乱象横生。如果这样,那些本就不喜欢她的宗亲和百官,恐怕更要激烈地攻讦她、甚至将她赶出丰镐才肯罢休。
“大巫由王上亲口任命,由王上赋予权力,是王上的影子,自然也该代王上受过。”白岄说得理所当然,“当年父亲并不是没有办法逃离殷都,只是他不愿离开。跃下摘星台虽能摘得神眷,可就算没有,我们也能另想他法罗织流言。”
星象所示的命运早在半月前就已计算得出,他们原本不需要走这样危险的一步,原本可以一起离开殷都的,原本是可以的。
“但父亲是商王任命的大巫,他们曾约定,打压贵族和贞人,收归神权,以改变时局。那时贞人的团体不满至极,甚至有旧贵组织了族邑中的士卒想要攻击王上,拥立新主。到了那种境地,只能推出王上亲自任命的大巫来暂时平息他们的怒火,再拖延一段时日。”
“或许再得到一些时间,王上就能在与旧贵们的争斗中取胜,组织兵力,渡过河水,征讨西土。”
白岄收回望着星辰的视线,看着灵台之下四四方方的城邑,这是后半夜了,万籁俱寂,沣水缓缓淌过,为人们奏着安眠的乐曲。
她停顿了片刻,才道:“幸好……商王最终还是失败了。”
那时周人已控制了河水以西的所有方国,商王即便深知不能令周人继续向东发展,也无法在西土调集兵力攻打周方。
白岄轻声道:“在我离开殷都的前一年冬天,王上曾与诸侯会盟,渡过河水,却又返回了西土。那时河水以西的九邦已尽数为周人所控,不听从商王调遣,更遑论在其中调集兵力。河水湍急,唯有隆冬时节才可放任大军和戎车通过,因此商王急于在第二年的冬季来临前,解决那些不听话的贵族。”
他几乎是成功了,杀比干,囚箕子,令贵族与神官震恐,不得不避其锋芒,听从他的命令。
可惜最终还是没能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