鬻子离开荆楚后,族中事务由他的长子主持,那位楚君曾赶到洛邑参与会盟,但所带队伍良莠不齐,最终没有渡过河水参加牧邑的会战,而是带着族人们提前返回了。
周公旦摇头,“内史派人去探问消息了,现在还不知详情。”
白岄低眉,“难怪内史没有跟来……王上说过,那位楚君与鬻子政见不合,并不是可以合作的对象。”
鬻子希望与商王、与中原各部修好,他感念先祖的辉煌事迹,倾慕中原的祭祀、文字和礼仪,因此带着幼子亲自前往殷都,在那里羁留十余年。
可留在楚地的长子带领族人在荆蛮各部之间挣扎求生,他只认可武力,并不看好父亲那种充斥着仁义道德的优柔想法。
沉默了片刻,周公旦问道:“殷都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吗?”
白岄难得犹疑了一下,“有是有,不知周公想不想听……”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巫箴。”
白岄侧过脸,正色道:“昨日我收到了来自巫医和小疾医的传信,说卫君他们已到达商邑,并且殷君亲自将他们迎入了王城。”
听起来并不是很妙,如果再与她之前所说的,贞人涅相告的那些隐秘互为印证,总觉得能得出什么惊人的结论。
“……之后呢?”
“还没有新的消息,不知卫君他们是去与殷君谈判,还是另有打算。小疾医看到他们和和气气、有说有笑地进了王城,至少不是兵败被俘。”
“先不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多人,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她曾在殷都说过,三位监军并不可信,当时闹得很不愉快。
可现在呢?早已离心的宗亲,迢迢阻隔的消息,都让人不能不产生怀疑。
白岄压低声,“是由我亲自接收、启封的,还没有旁人知道。事关重大,周公若是不问起的话,我本也不想说,可不要怪我在此挑拨离间。毕竟这消息由王宫中的小疾医传至巫医,再借由信使传递,或许也不甚可靠,需要等待之后的印证,才好下定论。”
但事到如今,兵乱阻隔,中原各地一团乱麻,各诸侯、方国蜂起混战,除了这些不太可靠的消息,他们暂时也得不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白岄想了想,“洛邑应当没事吧?孟津的渡口是最易渡河的地方,大军与戎车若要快速经过,只能取道孟津,不过夏季汛期将至,河水暴涨后,将无法搭建浮桥。”
“毕公去洛邑时抽调了一部分豳师加强守卫,北岸未见商人驻扎,他们似乎并不急于进攻,但偶有兵卒从东方进犯,试探了数次后发觉不能取胜,也暂时退去了。但抽调豳师后,戎狄果然闻风而动,意图重新攻占豳地,两位虢君已出兵,正与戎狄相持不下。”
白岄很不客气地评价道:“还真是四面漏风。”
丰镐之外早已闹得沸反盈天,宗庙中却仍一派祥和地向先王进麦与献茧,可真是报喜不报忧。
礼器和祭器收入府库,巫祝们各自捧着豆器款款离去,太卜将神主擦拭干净,亲自送回宗庙之内,见太祝站在廊下出神,问道:“太祝不过去吗?”
太祝摇头,“周公是来找巫箴的吧?或许是要询问商邑的事。”
他们专务于神事,很少过问政事,商人的那些事,还是少掺和为妙。
“商人吗?有时候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太卜看着巫祝们的背影,自殷都来的那些巫祝也渐渐参与到神事之中,看得出来他们对现状很不满,反倒是据说高高在上的主祭们,表现得更为随和知礼。
可谁都知道殷都的主祭是不好惹的,他们越是这样平静谦和、喜怒不显,越是让人感到不安。
“巫箴她……”太祝犹豫了片刻,续道,“王上崩逝后,已无人能管束巫箴,其实我本以为,她会更强势一些,毕竟听闻她在殷都招惹出了不小的动静,殷都原本的那位大巫虽不是她所杀,她却也解决了几名主祭。”
他们其实也不认识那几位主祭,只是偶尔听巫离他们聊起,但仔细一想,那些主祭与白岄可是十余年的同寮,她竟也下得去手……
难免让人觉得惊悚,何况白岄在他们面前总是一副稳重可靠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真会做那样的事。
太卜道:“巫箴很谨慎,那两位名为巫隰与巫襄的主祭也是。太祝有没有想过,那些主祭……在丰镐最后会怎样呢?”
巫隰精于占卜,巫襄擅于祝祭,是最常前来协助祭祀的主祭,已俨然是太卜和太祝的副手,只是敬于他们主祭的身份,不好令他们屈居于下,因此并未正式任命。
太祝忧虑道:“先王那时命巫箴带主祭与巫祝前来丰镐,是到底还是不信他们。殷都来的史官们可以放弃他们的神明,进入丰镐为官,可巫祝与神明共生,岂能轻易抛弃呢?”
如今四境不安,自然对主祭仍是怀柔为上,可之后呢?如果他们坚持要将商人的神明带到这里,恐怕终要惹祸上身。
那些主祭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尤为谨慎,暗中为自己寻找退路。
太卜远远望着女巫,轻声道:“商人的巫祝何其机敏,或许巫箴早已想好了对策,何须我们在此替她操心呢?她如今的行事和性子,与王上还在的时候,其实有细微的不同。”
商人的巫祝绝非一心事神、不问世事的神明之使,他们与殷都的贵族一样精于察言观色、操控人心、熟知权力的争斗。因为些许示好就对他们掉以轻心,是很危险的。
太祝沉吟片刻,叹息道:“虽这样说,巫襄确是一位天赋卓绝的祝祭,我于丰镐的巫祝之中遴选多年,也未见过能胜于他的巫祝。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他能安心留在丰镐,协助寮中的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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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记·月令》:“(孟夏之月/指四月)农乃登麦,天子乃以彘尝麦,先荐寝庙。”(省流:祖宗先吃!)
第八十一章 雏鸟 春天过去了,什么都……
初夏时节,雏鸟离巢,陶氏族人正吹奏着竹篪,驯养飞鸟。
两族的孩子都围在陶氏族长身侧,看着鸟儿们随着乐声落到他身侧,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叹。
有孩子眼尖,远远瞥见白岄带着巫祝们返回族邑,欢呼道:“快看,是岄姐姐回来了!”
白氏的孩子们霎时像鸟儿一样飞走了,团团地聚到白岄身旁,拉着她的衣袖问长问短。
“岄姐姐这次回来能多待几天吗?”
“岄姐姐,你看,这是我新学的,好看吗?我在上面刻了你的名字。”
白岄将那枚刻痕稚嫩的骨饰接过来,夸赞几句,也缀到身上。
有孩子托起她腰间那串骨饰,“唔……这一块弄脏了,岄姐姐摘下来我拿给父亲去打磨一下吧?”
圆形的坠饰似乎被烟熏过,上面残留着烟灰被擦去后的焦黄印记,不甚光整的表面上布满了细小裂纹。
白岄收回了坠饰,摇头,温声道:“不必了,就这样留着吧。”
“可是……”孩子们眨着眼,不解地望着她。
她是整个氏族的代表,他们希望将最美好的装饰连同祝福都挂在她的身上,如同雕琢一件最完美的压胜物,怎么能保留这样具有瑕疵的东西呢?
“啊呀,是阿岄回来了。”族中的巫祝和匠人也迎了出来,将孩子们各各带回,“阿岄还有事,你们别缠着她了。”
陶氏族长执着竹篪走来,雏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翩飞着,含笑道:“巫箴虽然每个旬日只返回族中一次,孩子们仍然很喜欢你。”
白岄伸出手,让正在学飞的雏鸟停留在她的手中梳理羽毛,看着跟随在巫祝身后追逐玩闹、逐渐跑远了的孩子们,“算来白氏迁至丰镐已有三年,那些在这里出生的孩子们,如今也都能跑会跳了。”
春天过去了,什么都是新的,新收的麦子,新结的蚕茧,新出巢的幼鸟,再过些日子,族人会为她缝制新的衣物,制作新的铜饰、骨饰、玉饰和珠料,然后将这些饰物串结成新的衣饰,也将她打扮一新。
唯有那枚几乎要碎掉的骨饰,她始终未曾更换。
陶氏族长看着她拢在手中的骨饰,“我曾见你兄长佩过这样的东西,族人为你们制了成对的?”
“不,这就是兄长的。”白岄翻过手,未被火燎到的那面尚且白净,镌刻着白氏的族徽和“屺”字。
陶氏族长摇头,“随身带着他人的遗物是不祥的,更何况携带这样的物件参加祭祀,对神明何等不敬?你叔父不管你吗?”
白岄道:“这里不是殷都,没人管这些。”
陶氏笑了笑,“也是,在我看来,白氏的那些孩子和周人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
白岄用手指轻轻抚弄着手中的小鸟,鸟儿歇够了,再次振动翅膀,飞到更高的树枝上去了。
“这样也很好,或许就能飞到更远的地方。”
“或许是吧。”陶氏族长侧过头看着她,“不知在巫箴构想的未来之中,是否还有神木以供飞鸟栖息呢?”
“何必非要醴泉云实,才能繁衍生息呢?”白岄摇头,“其实放眼望去,这世上何处不可去呢?”
陶氏族长沉默,她说也有道理,从前商人惯于四处迁徙,本就是哪里都可安居。
可在殷都安定下来之后,他们的大邑越来越辉煌,商人不愿再离开,更没法带着大邑离开。
巫祝们更是从此囿于神庙之中,如同被精心豢养的鸟儿,即将忘了如何振翅飞去。
“巫箴,那你想要怎么做?”陶氏族长定定看着面前的女巫,她如今已取得了神明赐予的权威,足以左右人们往后的道路。
白岄轻声道:“我在找,还没有找到,在那之前,这天下终究还是神明的天下。”
巫祝带着人们越过莽莽的漆黑丛林,历经数千年一直走到今天,这座黑森林的出口已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远处的光亮了。
但名为“巫祝”的人是走不出这座丛林的,他们本就是这林子的一部分。
丛林之外的道路,会是怎样的呢?又是否会有一座新的丛林?他们也一无所知。
或许是留在这里更好呢?这里幽暗恐怖,充斥着神鬼与白骨,但至少这丛林的每一处,他们都已知晓、征服,在丛林之上,还有全知全能的天神,庇佑着他们。
辞别神明,走向那个未知的光明世界,恐怕也需要了不得的勇气啊。
“……找一条新的道路吗?巫箴不怕我告知旁人吗?”陶氏族长看向远处,其他各族巫祝避居于这个族邑的边缘地带,不愿与白氏和陶氏混居一处,“你知道的,他们不会认可你。一旦发觉了你的计划,一定会试图阻止。”
白岄平淡道:“‘离’是捕鸟之网,以此为巫之号,自是更信仰鸟儿的部族吧?那些部族,原本居住在江水之畔、荆蛮的故地。”
陶氏族长一怔,随后笑着点头,“……原来巫箴已猜到了。”
白岄道:“您不是也猜到了吗?才会不遗余力地说服族人随我西迁至丰镐,又命巫离前来协助。”
陶氏族长赞许道:“你很聪明。但不要在周人面前表露太过,他们可不会喜欢过于机敏的女巫。”
“我在太史寮中,不过处理公务,协助内史推算历法而已,并未参与过多政务,他们即便看不惯我,却也找不到多少可以指摘的地方。”白岄看着近处的草地,荠菜开过了花,如今结了实,已泛黄枯萎,细小的菜籽一般的种子撒了满地,等待来年春天再发芽生长,“说到置闰,或许在长夏,可以找到置闰的时机。”
陶氏族长并不认同,“但商人的旧例,会在一年的末尾置第十三月,巫箴为何不在冬季置闰呢?长夏时节农事尚未结束,此时置闰,会打乱农人的计划。”
白岄道:“但到了冬季,河水断流,水位下降,便是再次进攻中原之时。于岁末置闰,会延误反攻的时机。”
如同三年前那次战役,只待隆冬时节,整备已毕的大军将要再次渡过河水,前去讨伐不自量力的殷君。
如果一定要在战事和农事之间做出选择,毕竟还是得选择战事。
陶氏族长摇头,“那就只能祝你们,早日取胜,早日归返,以免耽误农事。”
连年的备战与征战、巡行,以及对于中原各地的驻守,已抽调了太多本该务于耕作的农人,王畿的大片田野逐渐荒芜,这也是宗亲们始终不满的一个原因。
“姐姐!”白岘抱着满怀的新鲜草药快步走来,身旁是几名医师,巫即、巫罗、巫离和巫蓬也都与他同行,他们的身后则是白氏和陶氏的少年人,还有赶着牛车的胥徒们。
巫离一见她,就夸张地向巫罗笑道:“哎呀,不得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小巫箴终于舍得回家看一看了。”
“巫箴确实喜爱处理公务,实在是勤勉啊。”巫罗懒洋洋地抱着草药,打了个呵欠,“我就不行了……今日为了外出采药,天还没亮就起了,又在郊外走了许多路,我已累死了,得回去补个觉。”
巫即好脾气地接过她手中的药草,“那我帮你处理草药吧。”
巫罗立刻眉开眼笑,眼睛霎时点上了神采,不遗余力地夸赞道:“那真是太好了,巫即,你也和周人越来越像了哦。”
“还有你这样夸人的吗?”巫即向身旁的医师们笑道,“宗亲们似乎至今都不知我曾是殷都的主祭,还以为我也是疾医或是疡医。”
医师倒有些惶恐,“您是主祭,我们怎敢与您相提并论?”
“不,我很喜欢,也很羡慕你们。”巫即看向白岄,“若将来医师的职务有变动,巫箴可要为我引荐一番才好。”
白岄点头,“自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