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罗笑得从白岄背后滚落下来,毫无仪态地摊在巫汾膝上,“小巫箴,他们怎会想到问你?”
“他们从召公和毕公那里问不出什么,大约觉得我这个外人或许会向他们透露一二吧?”白岄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最后一批越冬的大雁也飞来了,这个繁忙的秋季即将进入尾声。
“他们大概认为,商人总是会站在殷君那一边的吧?”巫离用手指戳着下巴,笑嘻嘻地道,“可他们也不想想,那先王是怎么死的啊?连微子都背离了他,更不要说巫祝们了。”
巫汾也掩唇轻笑,“何况……周人自己不也闹得不可开交?大约是巫箴在丰镐太过温顺,让他们认为你很好说话。”
“小巫箴是故意的吗?”巫罗翻了个身,攀到白岄的膝上,“——为了让他们掉以轻心?”
辛甲站在远处,见女巫们坐在宗庙的阶下闲谈,实在毫无仪态,轻咳一声,放重了脚步走去。
“哎呀,辛甲大夫来了。”巫罗急忙爬起来,稍稍端正了坐姿,笑着问道,“是找巫箴有事?需要我们回避吗?”
辛甲面色严肃,极快地瞥了女巫们一眼,道:“巫箴,周原的族邑委托外史前来表态,你随我同去接待吧。”
白岄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与枯叶,“这么快就考虑好了吗?他们倒是心思机灵。”
离开宗庙,辛甲低声问道:“主祭们近来怎样?”
白岄答道:“巫即在医师那边,巫蓬跟着太师疵教导乐师,酒正说忙不过来,把巫率从我这里借去了,巫隰和巫襄直接由太卜和太祝调遣。其他几人近来无事,都在收集、控制流言。”
正说着,巫楔从外间走过,与两人打了个照面。
辛甲素来知道巫楔性子孤僻,不愿与人深交,也不放在心上。
白岄叫住了他,“巫楔,你那日看到王上了吧?”
“哦,那天巫罗她们硬要拉我去陶氏那边走动,果然是受巫箴所托啊。”巫楔停步,看了看辛甲带来的随从,然后说道:“那孩子会成为天下的主人,如你们所愿。”
说罢,他也不与旁人告辞,径自走了。
“听到了吗?”白岄倨傲地看着那两名随从,“我这边人手不足,无暇与微子取得联系,你们记得派人告诉微子和贞人,就说这是巫楔说的。”
那两名随从脸色一僵,说话时略带了些颤,“大巫怎么知道……”
另一人横过胳膊戳了他一下,赔笑道:“是,多谢大巫提醒,我们一定将消息传到。”
白岄理所当然地支使两人,“那现在就去吧,最好再去周原告诉那些族尹。”
辛甲看着两人慌忙离开的背影,“你怎知那是微氏的人?”
“我在摘星台上见过他们。”
辛甲叹口气,“但巫箴觉得微子他们会慑于巫楔的预言吗?”
“巫楔的预言就是神明之言,都会实现的。”白岄袖起手向前走,“所有轻视过他的人,无论是少师、先王还是巫繁,都没有什么好结果,这一点,微子和贞人也是知道的。”
辛甲笑着摇头,“神明之言吗……?如果真是神明之言,他需要特意去看过王上,才能做出判断吗?”
白岄并未回答他的追问,“不论怎样,巫楔的话不容轻忽,微子他们会仔细权衡其中的利弊。”
“也是。”这一点辛甲是同意的,那些危险的、可怕的、强势的、玩弄人心的巫祝们,在殷都,人们对他们又是依恋、又是害怕。
此刻像娇憨少女一般坐在宗庙外闲谈笑闹的女巫们,也不过是暂时藏起了毒针的蛇蝎、收起了利爪的鸷鸟,一旦对她们掉以轻心,就会被狠狠地咬上一口。
商人从来知道巫祝便是如此,他们会谨慎对待巫祝们的表态,而不是像周人一样被他们乖顺的表象所迷惑。
微氏外史已在太史寮的官署内,太卜带着巫隰陪同在侧。
“太史和巫箴到了。”巫隰率先起身相迎,太卜和外史也站了起来。
外史向辛甲问了好,然后向白岄笑道:“内史这些日子不在,官署中都冷清了不少。”
这话有些不好接,白岄没理睬他,巫隰笑着解围,“既然太史和巫箴都到了,我和太卜还另有他事,就告辞了。”
“大家都是旧识,也不必客套了。”辛甲指了指坐席,“公务繁多,早些谈完,各自去忙吧。”
外史落座下来,抬眼看了看门外,“那两位没跟着太史回来,是去哪里躲懒了?”
白岄也在辛甲身旁跪坐下来,“我借他们去传个话,外史回去就知道了。”
外史倒也不意外,只是打趣道:“巫箴还真是不见外呀。”
白岄抬眼,“微子要殷君认我作姐姐,那外史自然也是我的兄长,差遣几个人,也不行么?”
外史得体地笑了笑,神色不变,“白氏为多生一族,巫箴本就是我的妹妹,妹妹要兄长做什么,自当尽力。”
“不做什么。”白岄微微探出身子,微冷的眼眸注视着他,“您明白的吧?我们只是希望您与各族邑——什么都不要说,也什么都不要做。”
外史点头,“那巫箴、或是说周王又能给我们什么?”
辛甲插进话,“这一点不是巫箴可以决定的,也不是外史可以与我们谈判的。待平定中原之后,周公会亲自与微子商议。”
外史低头拨弄着衣袖,慢慢道:“周王给父亲的,是给予商人的东西,我们这些族邑早已离开殷都,恐怕是分不到的。”
“那就请外史好好表现一下。”白岄仍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商人精于交易,您给出的东西,要足够贵重,才能当作押注。”
外史自袖内取出一卷紧束的竹简,呈到辛甲面前,笑道:“这是我与各族所商结果,岁终将要出兵了吧?太史与巫箴都对殷都很熟悉,想必会随行,请带着此物,以为助力。”
他说完,起身作了一礼,“我也有公务要忙,返回官署去了,两位不必相送。”
辛甲点头,仍道:“巫箴,你去送送外史。”
外史在廊下慢慢走着,“巫箴知道那是什么吗?”
白岄道:“是劝降的文书。”
外史笑道:“哦,贞人说的没错,你果然很聪明。”
“巫祝和主祭也写了此物,托我送至殷都。”
“这样看来,巫祝们也不看好禄子啊。不瞒你说,父亲已避居在封邑内,不愿插手此事,贞人虽还留在殷都主持祭祀,也并不好看禄子。”外史回头看向东方的天际,“他真傻,小时候就傻,说了多少次了,还是这样。也不知这次又是被谁煽动,脑子一热就做这样的傻事。”
白岄纠正道:“殷君和卫君他们这样做,除了想要返回丰镐、夺取权力,也是为了殷民的生计,未必是傻事,只是有些不自量力。”
“我知道——巫箴,你怎么变得这样在意小民的死活?是和周人走得太近了吗?”
外史在廊下站定,摇头,“我们已经离开殷都了,也不会再回去了,殷都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都和我们没有关系。所以要征调殷都的百工又怎样呢?我觉得好得很啊。洛邑那么远,总不能抽调丰镐的百工前去,对吧?”
第八十九章 昔酒 大概是被酒气熏染了……
酿酒的作坊坐落于王宫之外,粮食入仓,此时正是酿酒的时节。
辛甲和白岄在院门外停步,远远看去。
女酒和女奴、奚人捧着淘洗干净、蒸好的稻米、黍稷等物,将切碎的香草与药草拌入其中。
仔细清洗过的陶罐已整齐地摆在廊下,满院子弥漫着粮食的香气与美酒的醇香。
巫率穿着便于行动的短衣,半挽着衣袖,从屋内探出头看了看,“唔……?巫箴你找我?太史也来了啊。”
“怎么打扮成这样?”白岄上下打量他一下,略感意外,“我们就不进来了,免得酒正说我们来添乱。”
巫率脱掉外衣,摘掉头巾,携着一身蒸汽走了出来,“劳动太史和巫箴亲自过来找我,是有什么大事?”
辛甲道:“下月要举行蜡祭,这一次,希望主祭与巫祝都能出席。”
巫率疑惑:“蜡祭……?哦对,我看酒正确实在酿一批要在蜡祭上用到的浊酒,用量很大啊,这是什么样的祭祀?我看周人很少这样纵酒吧?真是稀奇。”
白岄解释道:“是于年终祭祀百神、送别万物的祭礼,在郊外的田野旁举行,国人和农人都可参与,在祭祀上可以歌舞、饮酒,不作限制。”
“有些像我们的年终合祭,不过竟然能放任平民一同参与祭祀啊?听起来很有意思。”巫率在胸前抱起双手,一手斜支着下颌,“你们也要邀请周原的那些商人族邑参加吧?”
辛甲点头,“不错。”
巫率笑起来,“怎么突然想到这样做?”
白岄道:“外史说,希望来到丰镐的各位,能更像周人一些,因此我和太史这样向召公提议,他应允了。”
“挺好的,不管其他人怎么想,至少我觉得很好。”巫率点头,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我会携我的族人参加。那为了祭祀顺利,就要更努力地去拌酒药啦,我先去忙了。”
“真是想象不到。”辛甲看着巫率匆匆跑回院子的背影。
商人对于巫祝的印象,不外乎神秘、尊贵、矜持、庄重,不事生产、为神明所爱,尤其是直接向神明献上的祭品的那些主祭们,在商人的眼中,几乎就是神明的化身。
他们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那位高高在上的、处死祭牲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主祭,正在周人这里打扮得像是胥徒一般,兴味十足地拌着酒药。
车马声辚辚,酒正带着胥徒们停在不远处,见辛甲和白岄都在,跳下车匆匆迎上前,“太史和大巫怎么来了,真是稀客啊,是要取用祭祀所需的鬯酒吗?命巫祝和鬯人来说一声就好,我即刻派人送去,不敢怠慢。”
辛甲向他作了一礼,“酒正不必惊惶,我们是来找巫率。”
“哦,是那位主祭啊,他于酿酒一事很有心得,我想着来年有一位酒正要调任,职位会有空缺,因此打算向毕公提议,任命他也作酒正呢。”他说得高兴,未曾注意到辛甲和白岄略显僵硬的面色。
酒正为酒官之长,与鬯人不同,是隶属于卿事寮管理酿酒事务的职官,祭祀和神事与他无甚关系,他一向认为主祭也不过是一种职务。因此在他看来,巫率既已离开殷都不再做主祭了,当然可以转而成为酒正。
辛甲僵着脸笑了笑,“巫率会同意吗?”
“哦,我还没问呢,两位稍等,我去问问他。”酒正“哈哈”一笑,招呼胥徒们将粮谷搬到一侧的院墙下,脚步轻快地进屋去找巫率。
白岄望着水雾袅袅的院落,轻声道:“我想,他会同意的。”
辛甲也同意她的观点,“也是,跟着巫箴来到丰镐的人,有多少是自愿成为主祭的呢?能够转而从事其他技艺,他们也会很高兴吧?”
白岄摇头,“太史说笑了,其实说到底,又怎会不是自愿呢?”
在殷都唯有二十余名的主祭,由世代为巫的各大族邑垄断、传承,那不仅是人们眼中无上的荣耀,更是必须要抓在手中的、可以与商王和贵族抗衡的权力。
即便再不情不愿,他们依然会派出族人这样做的。
酒正很快又走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两坛酒。
“巫率说可以,哈哈,我就知道,每次说起酿酒的事务,他都眼睛发光呢,可见是极喜欢的。那来年他就是我的同寮啦,真好。”他将酒递给白岄,“这是巫率托我送给大巫的醴酒,哎呀,要从大巫手下抢人,还真是不好意思。”
虽说着这样的客套话,他脸上却没有一点惶恐,只有得偿所愿的欣喜。
大概是被酒气熏染的缘故吧,他看起来就像商人一样,热情、自由、爽朗又快活。
酒正指着那些堆放在墙下的稻米,向辛甲和白岄笑道:“五月播种的那些谷子也熟了,是今年最末一批,廪人说他们已经关闭了粮仓,亨人分了些谷子去,余下的就都给我们了。正好,拿回来酿昔酒和清酒。”
昔酒冬酿春成,清酒冬酿夏成。
农人们在春季播撒种子,等待它们在漆黑的地下生长、发芽,抽穗、灌浆,最后成熟。
酒官们在冬季将这些种子封入陶罐,等待它们在漆黑的陶罐内陈放、发酵,最后成为醇美的佳酿。
在这期间,只有等待,耐心地等待。
天气入冬,天寒地冻,那些酒水隔着陶罐也觉得有些冰手。
白岄抱着巫率所赠的醴酒返回族邑,人们忙于在隆冬来临前封堵门户,以防寒风侵扰,同时查看各处屋角、杂物之中,是否藏匿有打算一起越冬的虫蛇鼠类。
巫离远远地招呼她,“小巫箴回来啦,怎么抱着两坛酒?周人可以随意饮酒吗?真是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