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来临,伊洛河岸之旁,芦苇皆已吐了绒,一阵疾风掠过,白色的苇花漫天飘扬。
大雁自北飞来,展着翅膀落于水畔,隐入芦苇丛中。
辛甲与白岄带着随从们走在田野旁,观看随军的步卒与农人一起收割第一批成熟的禾黍与苎麻。
天上斗柄西指,人间时序入秋,水流减少,水位回落,露出河滩上的细碎砂石。
待秋收结束,在洛邑休整的大军就要渡过河水,循着过去讨伐商王的路线,再次进攻朝歌。
身后车马声渐近,司马当先跳下车舆,“太史、巫箴,你们也在啊。”
白岄答道:“秋收伊始,幸而今岁也未遇虫害,足以安定人心。约定向朝歌进军的日子将至,太史希望能在那之前,命步卒协助农人完成农事。”
辛甲点头,问道:“司马与周公既然如约自黎地返回,想必战事顺利?”
“殷君兵败撤离黎地,余部溃散,或窜入余无戎,或逃往井方,已派遣各师追击。”周公旦眺望远处原野,“返回洛邑时,想起先王的托付,因此过来看看。”
白岄抱着几束农人赠与的新谷与黍稷,看着面前大片的农田,轻声道:“世人流传,这里为九州之中,曾是夏后氏的都邑。先王打算在此处营建新邑,待平定殷都之后,终于可以达成他的心愿。”
放眼望去,开阔平坦的原野安然卧于伊水与洛水的怀抱中,向北靠着巍峨山岳,连汹涌奔腾的河水都为她放缓脚步,不忍惊扰这里难得的安宁。
世人传说这里是有夏的故居,但这里已没有了夏人,也没有他们遗留的城邑,只有一片正待秋收的禾黍,在西风中晃着沉重的穗子。
新的王朝将在这里营造新的大邑与新的宫室,以此延续他们所追忆的夏后氏的辉煌。
司马叹了口气,感慨万千,“中原之所以掀起动乱,原本也是为了征调营建这座新邑所需的百工啊。”
虽然不止这一个原因,但这到底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如今殷君败北,商邑的贵族们却仍坚守不出,不知他们最终是否愿意妥协呢?
“贵族们仍在观望。”辛甲摇头,“详细的情况回去再说吧。”
大军止于洛邑,出战在即,城邑内流动着隐隐的不安气氛。
初秋是采割药草的时节,白葑带着巫祝也在城邑中忙碌,见白岄返回,迎了上来,“你与太史才离开不久,王上派遣康叔来此,巫离她们也随行前来。”
巫离从街道那头挽着裙摆跑来,一边扬起手向白岄打招呼,她赤色的衣袖像一片红霞在风中招摇,“小巫箴!我们可算到啦。”
辛甲皱起眉,瞪了她一眼,“巫离,这里人员繁杂,注意仪态。”
巫离从来是不怕辛甲的,撇了撇嘴,笑道:“哎呀,好久不见,太史还是这么严厉啊。”
巫罗从后面慢吞吞地走上来,神色疲敝,无精打采地道:“赶了这几日路,你的劲头还是这么足啊。”
她手中还牵着翛,低头问道:“翛翛妹妹,你说是不是?这可是最讨厌在外面赶路了。”
翛笑着摇了摇头,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指了指白岄。
“唔……?你说能早些见到巫箴,你一点都不累。”巫罗无奈摇头,“好吧,真是败给你们了。”
司马看着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翛,疑惑道:“怎么带了一个小姑娘来?”
巫离笑道:“可不止我们家的小孩儿来了哦。”
她指向远处的青年与跟在他身后半大的孩子,“你看你看——”
“果然是康叔来了,怎么还带着小阿虞?”司马失笑,摇头道,“你们这一路,想必走了许多时日。”
康叔封答道:“入秋后天气晴好,我挂念着兄长,命车马疾行,途中也不过一旬余,阿虞与那位小女巫都很听话,并不吵闹,这一路上都很顺利。”
“翛翛从来都是最懂事的。”白岄摸了摸少女的脸庞,她长高了一些,从前一垂手能揉揉她的发顶,如今是能摩挲到脸庞了。
翛抬手抱住白岄的胳膊,静静地偎在她身侧。
“唉,到底谁是你姐姐啊?”巫离揉着她的头发,不满地嘀咕,“真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小鸟儿,真不知道,你和兄长怎么都这么喜欢巫箴。”
巫罗横了她一眼,“你不也喜欢粘着小巫箴吗?”
康叔封上前与司马和辛甲一一问了好,取出一卷文书交给周公旦,“听闻即将向朝歌用兵,召公与宗亲商议之后,命我携周原的一部分兵卒前来援助。”
司马一哂,“哦?宗亲们改主意了啊。”
辛甲笑了笑,“如今淮夷向东南溃败,殷君、管侯他们也节节败退,当初跟随他们闹起来的三五十国中,逃窜的逃窜,请和的请和,早已没了先前的势头,宗亲们审时度势,自然也明白该支持谁。”
康叔封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孩子拉到身前,“阿虞,你过来,王上不是要你给周公一件东西吗?”
“唔……”被许多人这样看着,年幼的孩子有些怕生,将手中的一卷文书与匣子捧在面前,将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轻声道,“兄长说这是神明赐予的吉兆,预示着此战大捷,让我一定要亲手交给叔父。”
说完,他又一转身躲到了康叔封身后。
“真是的,怎么这样怕生?”康叔封无奈摇头,“文书是王上亲自写的,说是拉着内史帮他改了许多遍,唯恐写得不好,被兄长怪罪呢。”
置于精美的匣子内的,则是一茎饱满的稻穗,大约已摘下来有一段时间了,原本翠绿色的禾杆已变为金黄。
康叔封解释道:“这是今岁结于藉田上的谷穗,不知为何两株合为一颍,甸师觉得奇异,便命人告知了召公。藉田上的物产本该献于神明,可这谷子结得古怪,太祝也不敢随意用于祭祀。”
“不过王上一口咬定,这一定是神明降下的了不得的吉兆,是上天支持我们讨伐商邑的明证。他既然这么说了,大家也不能再有异议。但太祝实在不敢将这神异之物献给先王,最后王上说,不如送来洛邑,也能鼓舞士卒。”
辛甲与司马对望了一眼,他一个小小的孩子,竟能说出这番圆满的话来弹压宗亲,倒是长进了许多。
辛甲笑道:“这倒是巫箴教得好。”
“……我可没教过王上这些啊。”白岄蹙起眉,她确实没有明目张胆地教过成王这些,最多为他讲过几个类似的故事罢了。
“不用你教,他自己都看着,往后你要与宗亲相争,别带着他。”周公旦将文书收起,匣子交给随从保管,“不日将要前往朝歌,恰好康叔来此,一同安排洛邑的事务吧。”
“唔,不命信使回复些信件吗?”巫离笑着打趣道,“那位小王上很想念你啊,要不是召公拦着,他都要亲自跑来洛邑了。”
白岄横了她一眼,“别说了,巫离,正事要紧。”
出战前的议事,白葑与巫离随同白岄一道出席,巫罗抱怨说累了,带着翛先去歇下。
白葑带着巫医负责对兵卒的救治,颇有成效,“伤者经过这三月的休养,已基本痊愈,有数十名伤势较重、损及肢体者,无法再参与会战,已命人护送返回丰镐,尚有百余名旧伤未愈,若要勉力一战,也无不可。”
康叔封提议:“我从周原带了数千人来,足以填补空缺,不如让那些兵卒继续留在这里调养吧?”
辛甲点头,向青年投去赞许的目光,“康叔宽仁,这样的安排很好,周公认为呢?”
“可以。殷都的贵族们坚守不出,或许不会产生过大的冲突,也不必带那么多人前去,何况俘获殷君之后,远在北部的大军也可以返回增援至商邑。”周公旦问道,“太史与巫箴,后来又同贞人谈过了吗?”
白岄答道:“贞人近来不愿离开殷都,我们尚未详谈,只是借信使传过几次话,贞人暂且约束了殷都的人祭,安抚了民众与百工。”
“前几日,我还与太史去微地拜访了微子与仲衍。太史探了微子的口风,微子愿前去劝说各族邑,但征调百工、甚至令殷民尽数迁于新邑的事,微子仍不能认可。”
他们毕竟希望留在大邑之中,这两百余年间八代人的苦心经营,谁也不想轻易放弃。
“至于殷君……”辛甲扶着下巴,面色凝重,“殷君仍然不愿接受劝降吗?”
司马叹口气,“此次会战,殷君仍不降。性子这么倔,倒也是少见。”
其实他若是乖乖的,他们又能拿他怎样呢?说到底不还是得好好地“请”他回来做商邑的主人吗?
毕竟殷君是前朝之后,应当奉为国宾,以礼相待,即便做了错事也不能惩罚加身,这是自上古之时的贤明帝王就流传下来的旧例。
辛甲摇头,“微子说,若殷君实在不愿,就随他去吧。箕子远在竹方一带,不如让殷君去投靠了他。至于殷都的事,往后就由微子负责。”
巫离在旁插话,“他早该负责啦,否则何至于生出这么多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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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室:出自《逸周书·度邑解》:“自洛汭延于伊汭,居阳无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过于三途,北望过于有岳,鄙顾瞻过于河宛,瞻于伊洛。无远天室,其曰兹,曰度邑。”本段描述了洛邑的地理位置,武王认为洛邑一带是夏人的旧都,称其为“天室”。(然后真的在洛阳挖出了夏都二里头遗址,可见这个情报很准确啊[笑哭][笑哭][笑哭])
第一百零四章 鸱 ^难驯的鸷鸟都是商……
辛甲皱起眉,对于巫离这样贸然的插话很不满。
白岄在他斥责前岔开了话,“巫离,到达朝歌之后,你先到城中安抚民众与百工,之后我们一同前往殷都,与贞人和各族谈判。”
巫离转了转眼珠,笑盈盈地问道:“那我们要从哪里进王城呢?听说那些族邑拦住了道路,也不知愿不愿意放我们通过,不如……向北绕道,从宗庙过去吧?”
宗庙旁聚居的是巫祝们的族邑,族中不善兵戎,守卫自然薄弱得多。
即便其他族邑得知讯息,赶来相助,恐怕也救之不及。
白岄摇头,“那样太过不敬了。”
“有什么关系嘛?”巫离满不在乎,笑道,“之后不是要做更过分的事吗?”
“但此时不敬神明,会惹得贵族与平民、百工不快,徒惹是非。”白岄平静地续道,“即便要迁毁宗庙,也要等到民众们离开殷都。”
司马倒有些意外,“迁毁?可之前不是说……”
周公旦截断了他的话头,“这些事之后再说吧,攻占朝歌后,再请贞人前来详谈,若各族能接受我们的提议,也不必这样大动干戈。”
白岄轻声道:“事到如今,还是接受当初太公的提议比较好吧?”
辛甲向她摇头,打算结束这次议事,向众人道:“微子近日会启程返回殷都,不如到那时再行商议。兵事在即,也不必在这里争论不休了,先安排军务吧。”
无人表示异议,巫离第一个站起来,旁若无人地伸展着肩背,抱怨道:“那我先走啦。议事可真无趣啊,小巫箴你怎么就耐得住性子听这些没意思的话?”
白葑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拉走了,“快走吧,别惹得太史不快。”
辛甲也知巫离一贯如此,事务繁忙,自然懒得与她计较,只是叹了口气,“巫箴,你既然将巫离与巫罗召来助你,记得好好约束她们的言行。”
“知道了。”白岄抱着简牍起身,“我与巫医约定,今日要去查看伤者恢复如何。”
出战在即,城邑中步卒行色匆匆,工匠们抱着修整已毕的戈矛,一一丈量后安装长短合度的木柲,发放给兵卒。
在阵上受伤者都安置在城邑西侧的临时屋舍内,大军已在洛邑休整三月,除了筋骨受伤的兵卒,其他人皆已痊愈。
巫罗带着女奴送来汤药,巫医们用长针和砭石做例行治疗。
白葑已告知众人议事的决定,兵卒们正在议论,见白岄走进屋舍,纷纷道:“大巫,为什么不让我们出战?”
“我们已好了,就算不能跟随戎车出战,也能做些后勤工作啊。”
“是啊,看了这几月,我们还能跟着巫医包扎伤口,不也可以帮上忙吗?”
“大伙儿都要出战,我们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呢?”
白岄温声安抚道:“淮夷虽已向西南退去,未必不会卷土重来,自然也要有人留守在此的。”
她接过白葑递来的砭石,在喊得最起劲的那人胳膊外侧轻刮,见他疼得龇牙咧嘴,摇头道:“就要入冬了,折断了骨头若不好好将养,往后可是会留下病根的。”
“对啊,别仗着现在年轻不当回事,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了……”巫罗抱着满怀的药材,看着女奴们更换熏炉中的药末,没精打采地附和道,“何况丰镐的冬天那么冷,那得多难捱啊。”
巫医也劝道:“虽然我们也希望能跟随大军一同渡河,这样就能在战场上救下更多人了。可洛邑是先王打算营建的新邑,万不可失,我们应当替先王守卫好这里。”
这话倒是很有道理,兵卒们安静了下来,平复人心的药香也袅袅地腾起,若有若无地在四周弥散开来。
巫医跟随白岄走出屋舍,看看正在集结成旅的兵卒,“明日就要出战了,听闻那两位主祭从丰镐带了许多巫医前来,也会随大军一同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