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卒半睁开眼看着聚集在身旁的人,“你们……是周人?”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需要回答,“也是、我们已经败了,这里自然都是周人……可是大巫……为什么要在周人身边呢……?大邑才是你的家啊……为什么那样一去不返,不愿回家呢……?”
周公旦摇头,“商王无道,神明已抛弃了你们,巫箴追随天命归附于周,早已不是你们的大巫了。”
“不可能、神明一直是我们的神明,绝不会听信外人的话……”垂死的人凄声笑起来,因为胸腔塌陷,只能发出一阵“空空”的声响,似乎大风掠过地穴,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是你们欺瞒了神明……可祂们总有一天会醒悟、一定会降罪于你们!”
他未折断的那只手,猛地抓起落在一旁的断矛,想要起身。
白岄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拾起只剩半截的木柲,毫不犹豫地打落了他手中的断矛,溅飞的矛尖重重地扎入戎车的车舆内。
随从们反应过来,将铜戈齐刷刷地指向他。
兵卒已没有力气再抬起手,只是颓然望着白岄,喃喃道:“大巫……为什么、为什么要向着他们……?你真的……看到天命了吗?”
白岄未答,慢条斯理地从他颈后、耳后和四肢、躯干上抽出纤细的短针,接过巫医递来的布巾擦净兵卒脸上的血点。
最后她将手覆在他的眼睫之上,轻声地诱哄:“你累了,现在已经到该睡觉的时候了……闭上眼睛,就会回到天上,回到族人们的身边,永受神明庇护。”
抽去那些短针后,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殆尽,兵卒依言闭上眼,似乎真的沉入了梦乡。
秋风掠过战场,将那些歪斜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巫医和巫祝们低头看着过去的同族,一言不发。
“唉……所以才说救不了啊。”巫罗率先打破了死寂,拿着那一把短针起身,“那是‘借命’的针法,告祭神明后饮用药酒、再由巫祝将短针刺入体内,可令人精力暴涨,甚至不知痛楚,即便垂死者也能因此行动……”
商人是精于交易的族群,从神明那里借来的勇武自然要还,而且用来偿还的东西必须加倍贵重。
战事已经结束了,辛甲带着随从前来与巫祝们会合,站在不远处看着巫祝收敛尸身。
康叔封跟在辛甲身后,迟疑道:“太史,他们……真能像巫箴说的那样去天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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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词解释】
振铎:①本义为摇铃,有警示、号令之义。铎,有舌的大铃,金属舌叫铜铎、金铎,木舌叫木铎,外面的壳都是金属做的。古代宣布政教法令时,振铎以警众,出战时,摇响金铎以号令大军。与此相对的,“鸣钲”代表收兵、肃静,鸣金收兵中的金就是指“钲”这类东西。
②曹国始封君、文王第六子就叫振铎(所以曹叔名字为什么是俩字的,在一众兄弟里好独树一帜啊……)。
③后世指从事教职,典出《论语》。
第一百零六章 婚友 营建新邑,需要民……
朝歌城已不复从前的繁华靡丽,唯有可供摘星的高台依然耸立如初。
平旦时分,停战后的城邑一片平静,四处升起淡青色的炊烟。
辛甲望着高台下忙碌的民众,“昨日大军向北前往殷都,果然被王城之外的各族阻拦,但族邑中的兵卒只是坚守、并不出战。”
各族既不应战,自然也不能贸然进攻,只能这样继续僵持。
白岄回身看向北侧,殷都王城的影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听闻微子已回到殷都,是否要请他来和谈呢?”
“前日已派遣使者呈上文书,今日当有回音。”辛甲扶着木栏,这几年来失于修缮,上面青黑色的大漆已开始剥落。
白岄沉吟片刻,“还是没有殷君他们的消息吗?如果已将他擒获,谈判会更有利。”
“殷君他们战败后分散逃窜,前往追击的队伍尚未返回,不知是否顺利……”
侍从们登上高台,“太史、大巫,殷都的那位贞人来了。”
辛甲截住话头,面色凝重,看向白岄,“巫箴,我来接待贞人,你与巫离一同去城中安抚民众。”
“可贞人说……”侍从抬起眼,看了看白岄,迟疑道,“要大巫亲自出席。”
“……还真是难缠。”辛甲摇头,“知道了,请他上来吧。”
贞人涅从容走上高台,将一卷文书交给辛甲,“这是微子的提议,还请太史呈给周王过目。”
然后他径自走向白岄,“巫箴的气色好了许多,这样我们也就能放心了。”
白岄引着他进入宫室内,客套地应道:“劳贞人挂怀了,请落座吧。”
贞人涅见周公旦和司马已坐于上首,远远地行了礼,“微子昨夜才返回殷都,一路劳顿,今日无法前来迎接,因此委托我前来送达文书。”
白岄见他没有落座的意思,在旁催促,“贞人不坐么?请坐下来共同商议殷都的事。”
“我只是前来交付文书,顺带来看看巫箴罢了。”贞人涅笑着摇头,“先前说过的提议,不知周公考虑得怎样了?”
周公旦摊开辛甲递来的文书,“微子的提议我已知晓,三日后会给出答复。”
贞人涅道:“只要接受微子的提议,各族邑就会让出道路,微子会像从前一样,带着民众与贵族相迎。这其中,可没有什么不利于你们的事,相信周公一定能审时度势,做出最好的选择。”
贞人涅含笑看着白岄,“至于巫箴嘛……总是有些小性子,不愿顾全大局。”
见她不语,贞人涅又道:“你看,原本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的,只是巫箴迟迟不愿给出回应,我心急了一些,只得询问卫君的意思,恰好奄人和淮夷他们前来,我一个没看住,想不到闹出这么大的事。”
“唉,不过没办法,自从巫箴离开殷都,我还要照管神事,可是繁忙得很啊,也难免有些疏漏。”
“这样说来,竟是我的过错了?”白岄冷着脸,没心思与他拐弯抹角,直言道,“贞人,卫君与我不合,而且厌恶商人和巫祝,你挑的人不好。”
贞人涅笑着点头,“嗯……我也发现了,这一次确实选得不好。那么换成鄘君或是邶君,巫箴喜欢吗?”
白岄不答。
贞人涅笑意更甚,放轻了声音续道:“或者说,巫箴终于想通了,还是愿意选禄子?殷都之外还有许多族邑、封邑,他们并不看好禄子的莽撞,但如果有了大巫的支持,那就不同了。商邑这数万人,或许并不认同禄子,但可以为了神明和先王一战。”
白岄后退了一步,站到辛甲身旁,正色道:“贞人没有听到神明的话吗?他们已经败了。天命应当不会返回了。”
贞人涅不以为意,“败了?不,他们不听话,而且巫箴也不喜欢,因此我以神明的名义向各封邑、方国派出使者,命他们按兵不动,不得相助。”
“所以说,巫箴还是更属意周人吗?”
白岄实在不想回答,又不得不答:“……一定要选吗?”
“那你想选谁呢?难道巫箴更喜欢那位小王上?听闻你与他亲近得很,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我认为把握不大。”
贞人涅嘴上不停,像蛇一样缠着她不放,“哦我倒是忘了,小史与巫箴一向要好,他是你母族那边的兄长吧?如果巫箴想要扶持楚人……”
贞人涅分析得头头是道:“说实话,那有些难。但神明那么喜欢你,也会迁就你的吧?而且楚人更喜欢神灵与巫祝,虽然所信的神明与我们不尽相同,不过比周人更好掌控,对巫祝来说是好事……这一点上倒是巫箴考虑深远。”
“如果你决意如此,我会带着殷都的巫祝们站在你这一边。”
越说越离谱了,且当着他们的面,如此势在必得地瓜分天下,简直太侮辱人了,司马一拍桌案,起身怒道:“你当我们都是死人吗?!”
周公旦按下他的手,“司马,稍安勿躁。”
辛甲也向他投去安抚的眼色,“司马,不要插手神事。”
贞人涅满不在乎地瞥了司马一眼,“卜甲能代替先王的唇舌,女巫能代替先王的眼睛,只要是你我支持的人,就是这个天下的共主。”
白岄轻声叹息,“那贞人想选谁呢?”
“只要是女巫选的人,我都支持。”贞人涅看起来十分好脾气地笑笑,“我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巫箴。”
司马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
“嘘——”贞人涅笑着摆了摆手,“这里除了女巫,没有人可以决定天下的命运。”
白岄沉吟片刻,问道:“……微子怎么想?”
“哦,巫箴终于知道要敬重长辈,愿意听话了啊。”贞人涅笑着,凑到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我知道了。”白岄点头,“那就请各族让出道路,我们要进殷都。”
“这才对嘛,巫箴若能早些服软,又何必搅得这九州不安呢?”贞人涅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你的私名是‘岄’吧?我命人翻阅了殷都的卜甲档案,在六年前有一场临时决定的祭祀,在春夏之交的丁卯日,由主祭者亲自贞问祭祀中宗与巫咸、伊陟的祭牲,用十人、三小牢。”
中宗太戊,在戊日祭祀,常与其重臣巫咸、伊陟合祭,祭祀自然也多由其后裔的白氏来主持。
若有心调取卜甲记录,一一梳理排查,自然可以找到她的名字。
白岄冷淡地道:“已是多年前的记录,想必贞人费了不少心思。”
“不过是区区小事,可费不了什么心思。小阿岄,你在这里乖乖的,可不要让我们失望了。”贞人涅握住她的手臂,轻轻拍了拍,“长辈们会为你打造最贵重的媵器,送你出嫁。”
他向外走去,正要推开门,又忽然驻足,回头看向司马,露出挑衅的笑容,“哦,倒忘了一件事,我还给你们那位远在丰镐的小王上,准备了些小礼物,想来也是时候送到了。”
白岄看着他走出去,冷着脸掸了掸他拍过的地方。
“真是……欺人太甚!”司马看着贞人涅的背影恨声道,“分明是他们败了——”
辛甲叹口气,劝道:“巫箴,不要失礼,去送送贞人。”
白岄别开脸,“我不去。”
司马攥着拳不忿,“就是啊,太史,还送什么啊?!巫箴,你一向伶牙俐齿,从不肯让人,为什么要任贞人这样欺侮?”
“那我能说什么呢?拒绝贞人,然后继续进行会战吗?”白岄摇了摇头,袖起手向外走去,“当然……我们应当还是可以胜的,可那样的话,最后这里还能剩下多少人呢……?”
营建新邑,需要民众和百工,要尽力保全他们。
那些贵族的族邑内,也有大量习有文字、工艺的族人,许多技艺并未付诸简牍,如果他们在战场上死去,那些就都失传了。
或许后人终有一日可以再次参悟其中的机巧,可又要白白耗费多少时间呢?
司马皱起眉,想追出去又觉不妥,拉着辛甲发愁,“太史,巫箴她……没事吧?”
辛甲叹口气,“司马,这天下不就是如此吗?”
夺得天下者,会与惜败者缔结姻亲,向他们许下缥缈的共掌天下的期许,以此作为安抚。
辛甲看着远处深深吐出口气,“当初先王的母亲,鬼方伯的女儿,司寇的妹妹……难道就是心甘情愿的吗?”
还有那些有莘国的女孩子们,父兄为她们打造精美的媵器,挑选机敏的媵从,送她们出嫁,希望她们诞下子嗣,延续族群——这就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与期许。
从来贵族们缔结姻亲,只要是姻亲就好了。
父亲死了由儿子烝娶,长兄死了由弟弟收继,姐姐死了让妹妹顶替,姑姑死了还有年轻的侄女补上空缺。
在权力的牢笼之中,谁也别想依凭自己的心意行事。
他们不是不愿爱护自己的女儿、姐妹,而是连他们自己……都无力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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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卡片】
媵妾制和烝报制:存在于商周时期的贵族婚制(划重点,贵族,平民不采用这种婚制),由更早的氏族间群婚制演变而来,后来进一步发展为西周的宗法制。
媵妾:指女子携同族的妹妹、侄女一同出嫁,从而保证能诞下本家族的后嗣;烝:子娶庶母;报:弟娶寡嫂(烝报制度又称收继婚制度),其本质就是完成两个家族的联姻,至于到底是谁跟谁联姻,完全无所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