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子可以带走愿意离开的巫祝,以奉祭祀,贞人想必也要随微子而去吧?余下的人,巫箴会带着他们返回丰镐,安排他们的去处。”
“需要这样麻烦吗?”贞人涅抬起眼皮,觑着白岄笑道,“城邑中平民和百工的议论,想必巫箴也听到了吧?”
白岄抬头看向他,不答。
贞人涅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花了一段时日,命巫祝们散播消息。如今百工和平民,可是很期待商周之间能再结姻亲的。这样一来,即便是最顽固的贵族,也会重新考量自己的立场。”
召公奭向白岄投去询问的眼神,轻声问道:“你答应了贞人?”
白岄面色不动,“只是权宜之计。”
“巫箴一直很聪明,想必也是知道的。”贞人涅慢条斯理地说着,“那些神明最宠爱的女巫们,必须归于这世间权力的顶峰。否则,王会收回她们手中的神权。”
白岄摇头,仍然平静地答道:“但也可以嫁给神明和先王。”
贞人涅看着她饶有兴味地笑着,“哦?女巫不是宁可跳下摘星台,也不愿前去侍奉神明和先王吗?怎么如今改主意了?只是如今神明也是周人的神明了,祂们是否还愿意收下你呢?”
“贞人,从前的事就不要说了。”微子启制止了他,顺着他的话劝说,“巫箴深受民众喜爱与景仰,若能聘她为妇,确实能获得各族的拥护,这样搬迁的事也会顺利许多。我已为她从各族中挑选了媵从,贞人也命陶工与铜匠制造媵器,即将完成。”
“殷都的女孩子们容貌昳丽,知书识礼,能奉祭祀,岂不比你们丰镐城中那些来自姜戎的夫人们好上百倍?”贞人涅很不客气,犀利地问道,“白氏乃是烈山之后,自夏后氏以降,世世代代皆是巫祝,在神明面前,可是比商王还要了不得的贵胄,难道还配不上周王吗?”
听着贞人涅说出这样狂妄的话,微子启也不过好脾气地笑了笑,“白氏虽为多生族,但与王族世为婚友,殷都的寻常族邑,是不敢高攀的。”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再不回应,确实有些不给面子。
“巫箴虽然性子不够柔和,但在殷都的女巫之中,也算得温驯了。不知周公对巫箴究竟有何不满呢?”贞人涅眯起眼盯着白岄,目光直白地在她脸上和小腹逡巡,末了笑道,“或者说,女巫准备给我们一个惊喜吗?”
白岄轻轻抿起唇,“贞人说笑了。”
召公奭皱起眉,“请您注意言辞,不要如此冒犯巫箴。”
“冒犯吗?我不过直言罢了。如今卫君既已自经,本就是周公为长,若有了女巫与商人的支持,于神明和世人面上都合情合理。你们的那些宗亲,也未必不是这样想的吧?”贞人涅斜斜支着下颌,气定神闲,“至于那位幼主,听闻一向体弱多病,或许会与先王一样早早病逝,谁又可知呢?”
微子启抬起手制止,将他冒犯至极的言辞轻轻揭过,“好了,贞人,别这么无礼。”
贞人涅“呵呵”一笑,慢慢起身,“既然你们不愿听实话,那我就不说了。请巫箴随我移步,有些话恐怕要私下商议。”
微子启笑道:“巫祝们总是有些小秘密的,随他们去吧。”
白岄轻轻缓口气,跟着贞人涅起身。
“巫箴。”召公奭叫住她,“你耐着些性子,不要乱来。”
贞人涅如此冒犯她……召公奭不知她今日为何能隐忍不发,分明按她往日的性子早该与贞人涅吵得不可开交了。
但……
召公奭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白岄的装扮。
她并未随身携带兵器,屋内陈设也没有摆放什么危险的物品,至多是争吵几句,料想出不了什么意外吧?
白岄跟着贞人涅转至竹木与丝料所制的屏风之后。
贞人涅看着她,无奈叹口气,“巫罗没有将我的话转告给你吗?”
白岄略低着头,“说了。”
“那为何巫箴似乎没能取得什么进展?”贞人涅打量着她,她低垂着眼帘,遮着眼中神情,此刻看起来十分温顺,“你的族人没教过你吗?就算是那样,巫离和巫罗不也能教你吗?”
“巫离教过我。”
贞人涅又叹口气,“既然如此,巫箴到底有什么难处呢?这很难吗?不应当吧?只要你主动一些,没有人能拒绝巫祝的。”
神明喜欢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没有杂色的牺牲,精雕细琢的美玉,光彩熠熠的吉金,以及美丽灵秀的巫祝。
尤其是挑选出来为神明奉上牺牲的主祭们,每一个都美丽迷人,是天下最完美的压胜物,无可指摘。
人们当然也喜欢这样的东西,出于本能地喜欢着——因为神明就是人们造出来的,祂们喜欢的东西,不过是人心的投影。
见白岄不答,贞人涅笑了笑,“更何况,周人根本不知要在何处对巫祝设防,要引诱他们,真是轻而易举——那位卫君,恐怕到死还相信着我告诉他的那些话吧?”
人的心念,实在太容易被篡改了。
白岄摇头,“……卫君说,他并未听信你那些挑拨的话。”
“不过是嘴硬罢了。”贞人涅走得更近,压低了声音,“丰镐似乎有些传闻,我也听到了,周公很依赖于你吧?也是,毕竟商人的神明夺走了他太多的亲人,越是觉得可怖与可憎,就会想要去依恋。”
“阿岄啊,你是殷都的主祭,是大邑之中最优秀的巫祝。你与周公这样亲密,为何还没有引诱到他呢——?”
“还是说,你根本没有试过这样做?不过是在欺瞒我与微子,好让各族让出道路?不守诺言的坏孩子,可是会被神明责罚的。”
白岄后退了一步,仍然略低着头,“可是我……”
贞人涅了然,像是好脾气的长辈一般宽宏大量地摆了摆手,随后轻轻按在她肩头,“你的父兄已不在了,我与微子便是你的长辈,小阿岄,别这么任性,我知你终究不惯与周人相处,但为了我族的将来,必须走这一步。”
他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期盼与祈求,很能打动人心,“难道你就要眼睁睁看着这天下交到外族的手中吗?必须将商人的血缘掺入新王的身上,可周人不愿与商再结姻亲,阿岄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只要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之后世世代代,互为姻亲,从母亲那里继承对商人的神明和先王的祭祀。
这样……这天下就仍在神明和巫祝的掌控之下。
白岄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最后轻声说道:“可对我来说,殷都的商王们,同样也是外族。”
贞人涅收起了笑意与诱哄,肃容望着她,放在她肩头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白岄抬起脸,目光平静,神情并不乖顺,也没有带着仇恨,只是淡淡陈述,“你要找的人,是我,不是巫离。”
贞人涅摇头,“但白氏是巫咸之后,从吴地而来……”
“白氏曾追随汤王至亳,后依小王太丁之命,前往吴地教化夷人,可惜小王早逝,直到数代之后,中宗才召先祖返回大邑。那时,星星命他隐藏来处——”
白岄说着,几乎是同时抬起右手轻轻搭在贞人涅的左侧肩头,左手则从他背后悄悄绕至颈后。
“我也在找你。”
终于找到了。
这世上,另一个知道秘辛的人,终于可以永远地闭上嘴了。
显而易见,此刻该闭嘴的人,是贞人涅,而不是她。
贞人涅皱起眉,“你不能——”
他们都是疯子,自诩要拨乱反正,将巫族送入万劫深渊的疯子。
为什么那一族的后裔,经历了二百余年前那场疯狂的清洗,仍然能延续至今呢?
贞人涅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明白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宋 愿宋公千秋万岁……
竹丝与轻薄丝料制成的屏风几乎没有重量,轻飘飘地翻倒在地,发出一阵如同叹息的轻响。
召公奭心一紧,闻声望去,“巫箴,怎么了?”
周公旦和微子启也停止了交谈,看向从屏风后露出来的女巫与贞人。
他们在做什么……?说是要私下谈话,可这样的景象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白岄没有回答,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在折下花枝一般,轻轻巧巧地拧断了贞人涅的后颈。
身为主祭,她可以举起大钺斩杀祭牲,毫无疑问也有足够的力量去折断人的脖子。
一室寂静,断裂的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要阻止她……虽然不知道现在阻止还来不来得及。
抱着这样徒劳的想法,三人都站了起来。
白岄侧头瞥了他们一眼,镇定地松开了手,任由贞人涅的尸体倒在地面上,发出闷响。
周公旦快步上前,压低声,“巫箴!你在做什么?!我是让你来与贞人和谈的!”
而不是当着微子启的面把贞人涅给杀了啊!
白岄无所谓地瞥一眼倒伏在地上的尸体,平淡地道:“哦,我和贞人没谈拢。”
“那你也不能……”
“还没有结束呢。”然后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提步向微子启走去。
当众行凶之后的女巫没有丝毫慌乱,唇角甚至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谁也不能理解她的行为,好像被神灵附体一般无法解释。
巫祝是令人恐惧与敬畏的存在,尤其是在这样无法捉摸的时刻。
虽认定了她不会再乱来,微子启还是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躲到召公奭身后。
“巫箴。”召公奭拦住了白岄,“微子是宾,不可无礼。”
白岄停下了脚步,隔着不远的距离,问道:“我和贞人已谈好了,现在由他去天上向神明禀告我们的决定。所以……你们谈好了吗?”
她寒潭一般的目光凝视着微子启,似乎只要他答错了半句,就也要送他去天上侍奉先王。
微子启静静地看着白岄,与巫祝交锋多年,他过去从未感到畏惧,即便气焰再盛,巫祝也不过是巫祝,并不会真有什么神明给予的力量。
面前的女巫看起来这样柔弱,她能杀害贞人也不过是出其不意。
她不可能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周公旦和召公奭也绝不会容她乱来。
可他还是感到了蔓延而来的恐惧,垂在身侧的双手都不由微微颤抖。
僵持良久,他走到白岄面前,“已谈好了。我将带领民众与各族前往汤王的故地,营建新邑,以奉祭祀,其名为‘宋’。”
白岄神情略微柔和下来,“‘宋’为屋舍,供人居住,不再迁徙流离,是好名字。”
微子启应道:“愿能如这大邑一般,继续荫蔽后人。”
白岄点头,问道:“那么……宋公需要我去做夫人吗?还是仍想认我作女儿?”
微子启一怔,旋即笑道:“不敢,大巫说笑了。”
“那就好。请您带着殷民尽快离开这里吧,我就不去相送了,以免他们留恋故土。”
白岄袖起手,退了几步,郑重为礼,“愿宋公千秋万岁,国祚绵长。”
微子启也郑重还了一礼,“多谢大巫。”
随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宫室。
白岄俯身扶起倾倒的屏风,将贞人涅的尸身挡在其后,随后也向着大门走去。
周公旦叫住她,“巫箴,你要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