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司马看着巫祝将享堂内供奉的神主小心请出,贵重的吉金礼器用草绳盘好、放入木匣,问道,“等他们离开之后,周公要怎样处理这些享堂呢?”
“既然已神主已迁离,就将这些享堂都推倒焚毁。”
司马皱起眉,“可那样子,殷民会……”
“太史,有多少人跟随微子前往亳地?”
“约有三分之一,微子仍在城内劝告平民随他迁离,到启程的日子或许会有更多人离开。”辛甲取出一份简牍,“施氏、锜氏、樊氏等族族尹已前去拜谒康叔,希望能留于朝歌,为先人守墓、以奉祭祀。也有不少族邑打算离开殷都,去往其他侯国、方国。”
白岄看了一眼辛甲的记录,“嚣、相、庇、奄等地都是商人的旧都,或许有亲族在那里,或许又会合于一处闹出事端,是否要放他们前去呢?”
“既已答应了微子,没有再反悔、阻拦他们的道理。”周公旦接过那份简牍,看了一会儿,“但奄地尚未平定,暂不能令殷民前往,其余的族邑安排到临近的同姓侯国,命宗亲监管。”
随后他收起了简牍,将其交还给辛甲,“搬迁的事还需太史多费心。待各族陆续迁离之后,司马率大军先行出发,向东追击奄夷。”
司马点头,“昨日接到传信,太公与莱夷的战事暂歇,正班师返回营丘,等待我们前去会合。到那时,可以两头夹击奄人,让他们无处可逃。”
“至于那些不愿离去的顽民,太史带领豳师将他们押送至洛邑附近,暂居于瀍水之东,严加看管。”
辛甲听着,末了问道:“殷都的事既已落定,巫箴随我一起带领殷民前去洛邑,还是跟随召公返回丰镐?”
“太史,我要留在这里,送神明返回天上。”白岄向南望着巍峨的王宫,“等他们都离开之后,巫祝们要做的事,才刚开始。”
第一百二十章 从革 那时天地丰盛,万……
洹水以南、王宫以北是大片的池苑,这里最初是取土夯筑宫室时所遗留的大坑,后引洹水注入其中,形成浩淼湖泊。
王宫四周的各族邑内也有小型陂池,通过水渠与王宫旁的大池连接,组成交织的水网。
陂池旁有卵石、陶片与碎骨铺成的平整道路,草木密密丛丛地生长于道旁,不时有些野兔、竹狸从其中窜过。
高大的栎树苍翠不凋,掌状的阔叶遮蔽了晴朗的阳光,枫杨的叶子已黄了,在水面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翅膀状的果实串作一串,仍挂在枝头,随着晚秋的微风轻轻摇曳,风铃一般发出细碎的声响。
椴树和榆树已落尽了枯叶,只留光秃秃的树枝横在天空中,从地面上望去,青黑色的枝条将云彩划分成大小不一的方块。
松鼠停驻在枝桠上,抱着成熟的橡子与核桃,一边啃食一边观察从池苑内穿过的人们。
宽广的池水之中,灰色的水牛聚集在湖畔啃食水草,成群的麋鹿从一角渡水而去。
曾经商王带着他宠幸的族人与官员在此游览、狩猎、祭祀,那时候的大邑温暖湿润,林木繁盛,鲔鱼成群,郊外丛林中还有野象的踪迹。
那时天地丰盛,万物有余,让人觉得他们的王朝也可以永远延续。
可美梦醒来只是一瞬之间,雨水逐年地减少了,举行再多的烄祭也无法挽回。
时至今日,降雨已经少了太多,气候虽还称得上温暖湿润,却已大不如从前,池苑内的草木也远不及数十年前葱郁。
王邑外围有着很深的沟壑,将宗庙与王宫、池苑、与商王亲近的贵族们的族邑都圈于其中,同平民居住的地方远远隔开。
如今这些族邑正忙于搬迁,微子启与康叔封站在一旁,看着各族邑中人来车往。
附近族邑的族尹都围聚在侧,听闻这位年轻的王弟将要接管朝歌,他们这些要迁到卫地的族邑,自然要与他多多亲近。
他还这样年少,比曾经的那位邶君还要年少,想必很容易被欺瞒和引诱吧?
康叔封还不惯与商人相处,不过带着笑偶尔应答几句。
白岄与辛甲带着巫祝们当先穿过池苑而来,周公旦和司马也在随从的簇拥下到来。
“兄长,你们回来了。”康叔封抛下那些族尹,匆匆迎上前,“洹水以北有什么?池苑的那一头,远远望去似乎也有一座城邑。”
白岄道:“那是从前的王城,那时墙垣修筑了一半,被大火焚毁,于是废弃了。”
微子启带着族尹们走来,“太史与巫箴已去看过王陵,先王的搬迁顺利吗?”
白岄点头,“贞人安排得很好,预计三日内,就能收拾好神主与祭器,启程前往亳地。”
“好,到时我会派人护送他们前去。”微子启向周公旦道,“愿意追随的族邑已派出平民与工匠先行去往亳地夯筑基址,仲衍返回微地去召集族人,十余日后也能到达。至于我,会一直留到岁末,待人们全都启程,再行离开。”
族尹们跟着上前,围在辛甲身旁,问道:“辛甲大夫,朝歌近来怎样?附近有足够的地方安置我们的族邑吗?”
白岄命巫祝们前去宗庙,走近了一些,抬眼打量着那几位族尹,“方才,各位与卫君说什么呢?”
族尹们自然还记得白岄在祭祀上出格的行为,听闻贞人涅的死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他们对不苟言笑的女巫十分忌惮,彼此推诿了一会儿,最后繁氏的族尹笑道:“不过是闲谈几句,新封的这位卫君十分年少,不知是否定了亲事,我们族中倒有适龄的女儿们待嫁……”
“康叔尚且年少,婚事得由周原的那些长辈决定,你们与他商议也是无用的。”辛甲平平淡淡地接过话头,扫了一眼白岄,见族尹们略带些畏惧的神色,提议道,“各族中忙于搬迁,想必事务繁多,族尹若无他事,还是回去敦促此事吧?”
“啊、确实确实。”族尹们连连拱手,“那么辛甲大夫、大巫,我们先回去了。微子似乎在与周王议事,我们就不去告辞了,还请辛甲大夫说明一声。”
司马见族尹们三三两两散去,向康叔封笑道:“他们走了。”
康叔封舒了口气,摇头叹息,“哎呀,司马,你不知道他们有多难缠。”
“别与他们走得太近……”周公旦说了半句,见微子启在旁,摇了摇头。
微子启会意,笑道:“我倒想起一些事,可以和巫箴单独谈谈吗?”
周公旦点头,“宋公于周是宾,请随意行事。”
“放心,我们不会走得太远。”微子启向着池苑走去,“请大巫移步,随我一叙。”
辛甲不放心,皱了眉,轻声告诫:“巫箴,别再乱来了。”
“请您安心,不会的。”白岄向辛甲点了点头,随后提步跟上微子启,越过丛生的莎草,停在湖泊与竹丛之前。
微子启望着飘着枯叶的水面,“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平定东夷之后,我会跟随大军返回丰镐。”白岄摘了一茎芦花,栎树上的雀鸟飞落下来,停在她的肩头,啄食芦花上的穗子。
微子启看了看那些玩闹的雀鸟,“你要知道,东夷平定之后,你再无用处,周人或许会找个理由把你也杀了。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把鸟儿关到笼子里,但殷都的鸟儿习惯了自在,能那样活下来吗?”
被关起来的雀鸟,可是会绝食而死的。
“我知道。”白岄轻轻摇动芦花逗着鸟儿,“但有的事,必须要去做。那本就是艰难的事,为此涉险,也是应当。不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又怎么去摘得高天上的星辰呢?”
“可你已经摘到了。”
“不,那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颗。”
微子启沉默了片刻,问道:“神明与先王既然移至旧都,大巫是否也该随我返回南亳呢?”
“我们已经败了,天命不会再返回了。”白岄松开手,芦花被风卷走,飘落在水面上,引得游鱼纷纷接喋,“从西伯离开殷都的那时候,就已败了,现在不过是看到这个结局。”
他们只是被留下来见证这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所以巫箴最后还是选了周人,为什么?他们能带来不一样的未来吗?”
“箕子说过,希望建立一个安居乐业,再无兵戈的盛世。虽然西伯的后人们应当也做不到,但会比我们更进一步。”白岄摇头,“如果微子当时站在了先王那一边呢?或许会有所不同。”
“我虽不赞同先王的决定,却也不是贞人那一派。”微子启叹口气,“但先王太急进了,不仅惹怒了贞人,也惹怒了贵族。我不能站在他那一边,否则一旦失败,全军覆没。”
他必须要去拉拢贵族,安抚贞人的团体,保留一部分的族人。
“他……最得父亲喜爱与赏识,父亲传位于他,是觉得我与仲衍不堪重任,希望他将那一切继续做下去,可终究是……”
商人是不断革新与改变的族群,数百年来,他们进行了一次又一次成功的革新,渡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
辛,为新,为金,从革,象征清洁与革新。
原本是要一扫这大邑中的积习,带着族人们走上新路的。
如果能够更平稳地推进,而不是大刀阔斧地去动贵族们的利益,或许还有转机。
白岄看着远处的水面,几只麂子正在湖泊的那一头饮水,“那时周人已成气候,东夷又不断犯边,不得不急。如果西伯留下……他是与太公交谈之后才改变主意的吧?”
“西伯的那套筮法可以削弱卜甲的权威,他若留在殷都,可以同鬻子一起协助先王对抗贞人的团体,巫祝那边由你父亲拉拢,我和箕子也会支持他。”微子启说着,自己都觉得过于理想,最终摇了摇头,“……但没有什么可假设的,周人终究不会安于西土。”
但他终究觉得有些不甘,“说到底,连同那位太师一起拉拢过来又有何不可呢?胶鬲与费仲也是平民出身,先王不在意这些,他宠幸的近臣还有许多东夷的奴隶与战俘。”
“只要他们接受先王的好意,就可以在大邑建立新的家族,成为这里的一员,不必与蛮夷杂居,也不必在那些荒僻之地挣扎。”微子启回望巍峨的王城,喃喃道,“大邑不好吗?”
不可能不好的,他们费心营建的这座城邑,是全天下最繁华、富饶的地方,世无其二。
每一个看到她的人、每一个走近她的人,都会被深深地吸引,成为这座城邑的一部分。
“当年鬻子离开之前,曾告诉我,他决意去西土追随周方伯,因为他看到了更光明的道路。”
楚人自诩祝融氏之后,是上古帝王的火正之官,后遭离乱动荡,不得不杂于南蛮之间。
居于南陲的他们无时无刻不想亲近、返回中原,鬻子正是带着这样的目的来到殷都,最后却说在西土看到了希望,真是可笑啊。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邑商 许多人已不在……
“你不觉得奇怪吗?”微子启看着白岄摇头,“只要留在这里,他们立即能得到崇高的地位。先王若有了足够的支持,贞人他们也会审时度势,选择妥协的,到那时候,西伯与鬻子就是大邑的座上之宾,能与巫祝分庭抗礼。”
“何况西伯精于卜筮,甚至有朝一日能成为贞人团体的领袖也未可知。”微子启望着洹水以北的王陵,“巫箴应当也知道吧?曾经高宗从傅岩提拔的那位‘神人’,后来就成了他最器重的贞人。”
这样光明的前路还不够诱人吗?他实在不明白,西伯又能有什么更好的前路吗?
他舍弃了长子,匆匆返回西土,殚精竭虑,最后连这天下的影子都没有摸到,值得吗?
微子启收回了目光,池苑中有飞来此地越冬的鸿雁,它们每年都来,并不怕人,成群地在他与白岄身旁一摇一摆地走动。
“他们去了西土,鬻子和西伯先后亡故,你看如今那位太师年过半百,还要带兵与夷人艰苦作战。巫箴,你能理解他们吗?”
放弃唾手可得的圆满,转而去选择一条艰苦卓绝、赔上性命的路,那真的值得吗?
而且……那究竟是一条怎样的路呢?
“天上的神明不能来到人间。”白岄垂手,便有大雁凑过来,将下颏放在她掌心轻蹭,“……有时候,上天或许会选中祂们的宠儿,来执行自己的意志。”
微子启笑了笑,“我还以为,巫箴并不信神明。”
毕竟她这样胆大妄为,藐视神明,大概是笃定了天上的先王也并不能拿她怎样吧?
“如果是会通过甲骨回答我们的那些‘神明’,我并不相信祂们能够左右世间。”白岄并不讳言,“但这天地本身,或许会怜悯世人,希望有所改变。两百余年前,江水之畔的那座城邑中,曾有人希望以铜器代替人牲献给神明。”
“可他们太过心急,也太自负,所以败了,连同那座城邑也被毁弃。先王也想改变,但他也过于心急,自负于勇武,因此落得了同样的下场。”
白岄轻轻叹了口气,从那之后,他们就学会了隐忍与蛰伏,疏远地观望着这座大邑中的一切。
直到先王想要改变,她的父亲才又一次走到权力的中心,试图最后协助商王匡正他们的道路。
可惜还是失败了。
走到这一步,实在说不出是谁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