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年月久远,但这么重要的记载,典册会定期检阅、誊抄,一定还在的。”
周公旦制止了他们的议论,“我知道你们有典册文书可查,也知你们的旧例。此次并未追究你们的罪责,已足够宽仁,恐怕还用不上汤王的旧例。”
族尹们不满,“我们本就没有支持禄子,何罪之有呢?”
“但你们不也是默许他如此吗?何况各族邑遮蔽道路数月,阻拦大军进入殷都。”
从始至终,商人都是一样的想法,只是他们没有行动罢了。
各族尹面面相觑,这一点,确实无法辩驳。
他们不愿支持殷君与奄人,一来认为他年轻莽撞,意气用事,二来他对各族十分防备,并未像微子启承诺过的那样令他们重新掌权。
这样毫无根基又不愿服软示好的新王,还不足以让他们不计代价追随。
“微子,你也说两句啊。”
“对啊,微子过去与西伯相识,与周人也多有来往,还请替我们劝劝周王。”
微子启笑着摇了摇头,“仲衍已到达南亳主持各项事务,前几日使者前来回报,说巫祝们已选好基址,开始营建宗庙与宫室。各位族尹若改了主意,想去往南亳,届时随我一同启程即可。”
族尹们只是苦笑不答。
早前微子启劝说各族随他而去,他们纷纷推拒了,此时再改变心意,虽不至于在南亳受到排挤,终究彼此都心存芥蒂。
何况那些动作快的族邑早已在南亳挑好了居所,留给他们的可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洛邑是周人打算营建的新王都,周人久居西土,未必愿意尽数迁居,到时会有许多职务空缺无人,也是他们再度取得权力的机会。
可与他们预想的不同,如今周人一改过去怀柔的态度,他们已缠着周公旦多日,始终未能说服他松口,向他们许下好处。
族尹们仍不死心,“可过去微子派遣长子去往丰镐,被周王任命为外史,微氏其余族人也都有官职,怎么到我们这里,就不行了?”
“外史精于典册,素有贤名,因此先王命其掌管各诸侯、方国的文书。”周公旦平淡地回应道,“各族过去深居大邑,并未与我们有所往来,恐怕还需请各族在新邑居住一段时日,考察德行与所长,才可委以重任。”
这推三阻四的话听得令人生烦,族尹们交头接耳一阵,不客气地问道:“若说要考察德行,那些巫祝呢?听闻大巫早已许他们神明之下的高位,继续主持祭祀,一切如常。”
“可别以为巫祝是什么易与的角色,那些巫祝眼中唯有神明,岂会轻易顺从你们?说不定,正在密谋什么……”
“他们……”椒皱眉,想要出声制止。
白岄向她摇头,放轻脚步走去,冷不丁问道:“巫祝是神明之使,一向由我管辖,什么时候轮到职官们说了算了?又什么时候容得你们议论了?”
“嘶,大巫怎么来了?”族尹们都觉颈后一寒,忙起身赔笑道,“哎呀,我们只是一时不忿,绝不是对大巫有什么不满。”
在商人眼中,侍奉神明的神官与处理政务的职官分属两端,各自对王负责,他们确实不该妄加议论。
微子启抬眼看向白岄,“巫箴到了,条氏族尹等你许久了。”
“微子不是早就看到我了吗?”
微子启笑笑,他和条氏族尹并未参与议论,确实早就见白岄带着女巫进来,只是他们也没义务提醒其他族尹慎言。
白岄看向始终没有参与这场议论的条氏族尹,问道:“条尹说要见我,是什么事?”
条氏族尹这才起身作了一礼,笑道:“奄人作乱,我族与奄君有旧,打算跟随周王前去劝说奄君。”
“若他不愿听从呢?”
条氏族尹平平淡淡地续道:“若不听劝,族人已整备戈矛、戎车,可跟随周王出征。希望大巫为我告祭先王,占问出发的时机与此战的吉凶。”
“还能这样?”
“好像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啊。”
“条尹,你有这样的好点子,怎么不与我们商量?”
条氏族尹笑道:“我见各位情绪激动,料想听不进去,下回一定多与你们通气。”
白岄点头,“条氏与奄君都与南庚王有旧,就定于三日后的己日先行占问先王,之后在庚日举行祭祀卜问出征的结果。”
条氏族尹道了谢,向周公旦和微子启一礼,“那我先返回族中筹备相关事宜,告辞。”
小臣们在微子启身旁为白岄单独铺设坐席。
“不必了。”白岄制止了小臣,在周公旦身旁跪坐下来,轻声道,“内史带着作册到了,令殷民早日启程吧。还有多少族邑不愿配合?”
若是贞人涅还在,或许会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说连大巫都不再青睐微子,果然是天命已倾。
不过此刻,他们谁也不敢说。
“司马清点过,还有数十族邑并未表态。”
“其中有十余位族尹来拜访过我与太史,他们希望仍能在新邑聚族而居,就像殷都的这些族邑一般,继续保有各族的兵器与工匠。”
“巫箴觉得那可能吗?”
“商人重祭祀,至少将工匠留给他们,以铸吉金敬奉神明与祖先。”白岄抬眼看向此刻已安分下去的各族尹,“他们性子顽固,恐怕不会再退让……可周公又说过,并不想依照先王的心意,在新邑落成时向上天奉献人牲作为感念。”
“那要怎样处置他们呢?将他们独自留在殷都,与大邑一同慢慢消亡吗?”
勇武忠诚的,追随他们的先王去了天上;心灰意懒的,跟着箕子远赴北地;灵活变通的,早已在丰镐站稳脚跟。
聪明机敏的,去卫地侍奉新主;怀念故国的,随旧人返回旧都。
此刻还留在大邑内不愿离去的人,是殷都最顽固的旧贵,高傲至极,仍在怀念往日的辉煌,连商王都无法撼动他们。
他们甚至不愿谒见占领了殷都的周人,只愿与出身商邑的辛甲和白岄交谈。
他们的势力在殷都曾经根深蒂固,可现在已没用了。
神木倾塌,枝叶凋折,祂盘踞于王城地下的顽固根系,自然也被全部拔起。
他们不再是周人的座上之宾了,而将被困于瀍水东岸的城邑之内,被数万人的王师严加看管,成为营建新邑的一员。
“他们会接受的。微子将于下旬的甲日启程,太史也会在那日带领各族前去洛邑,至于不愿离去的族邑,让他们暂留于此,之后再议。”
白岄沉吟,她已命巫祝们于城邑中散播流言煽动民众,可贵族们却不会相信。
之后要销毁不能带走的甲骨和典册,继而毁弃宗庙与王宫,谁知那些族邑会不会闹出乱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永建乃家 鸷鸟停歇的……
殷历一月的上甲日,卜问过神明与先王之后,认为适宜出行。
王宫前用于集会的空地上已聚集了许多人,尚未离开的族邑举族赶来为微子启送行。
群鸟自天空中掠过,一圈又一圈地在人群上方盘旋,似乎也在不舍他们的离去。
车马已在远处的道路上整备待发,周公旦带着辛甲、丽季等人前来相送。
司马四下看了看,没看到白岄与巫祝,问道:“巫箴不来吗?”
辛甲答道:“有巫祝与贞人从王陵那边过来,巫箴与他们在宗庙内议事。”
微子启摇头,“巫箴已说过不会来的,她担忧民众留恋故土,不愿离去。”
大邑即将分崩离析,几次变乱之后,民众们愈加依恋神明,若见大巫留在殷都,恐怕难以安心踏上迁徙的旅途。
“这样啊……可到底是瞒不住的。”司马叹口气,轻声道,“有时候,我觉得巫祝们真是残忍又可恶。”
他们随意地欺瞒、玩弄人们的情感,哄骗蒙昧不明的民众作出决定,威逼不愿听话的贵族妥协,借着神明的名义独断专行。
丽季看了一会儿,慢慢摇头,无力地反驳,“可巫祝也是为了他们好……”
“是啊,请司马不要那样想,巫祝代替神明注视世间,代替神明关爱世人。”微子启回头眺望着远处聚集的人群,随行的职官已发出号令,车马缓缓向着南侧行进。
族尹向人们传达了卜问神明的结果,人们遥遥看着宗庙的方向,随后执着护卫的戈矛,或是牵起年幼的孩子跟随车马而去。
微子启续道:“商人都很喜爱巫祝,即便他们性子高傲古怪,行事出格,但这数百年来,他们也切切实实地庇护着大邑。”
司马不答,说到底,商人是不是对那些不事生产、只事神明的巫祝们太过溺爱了?似乎巫祝们做什么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周公旦望了望天色,才过平旦时分,冬季的天空明净,并无浮云遮蔽,“巫箴说之后几日天气晴朗,并无风雨,想必一旬之内就可顺利到达南亳。”
微子启点头,“待民众尽数安顿之后,我会派遣信使返回。只是诸事庞杂,春觐或许无法如期前往。”
不愿离开的民众跟随在微子启身旁,追问道:“微子真的也要离开吗?”
“大邑已经被抛弃了吗?”
“我们……也被抛弃了吗?”
微子启停步,温声劝道:“那就随我一同离开吧。”
“可是神明还在大邑之中啊。”
微子启纠正道:“大巫亲自举行告祭,贞人率巫祝们请出神主,神明与先王已迁至南亳,此刻正在新的宗庙之内。”
“不,不是的,神明是不会离开的。”
笃信神明的人们指着亳社上群聚的飞鸟。
“神鸟还在这里,我们不能走。”
“而且先王还在洹水北岸,我们要留在这里陪着先王。”
巫祝与贞人站在宗庙前夯土的祭台上,远远看着微子启带领人们越走越远,“微子与民众已离开王邑,大巫不过去吗?”
“希望他们此去顺遂。”白岄收回了远眺的目光,携着巫祝们走下祭台。
葞走上前,附到白岄耳旁轻声道:“岄姐,巫离和翛翛她们已带着陶氏的族人到了。”
椒捧来祭服,皱起眉,小声嘀咕,“太史今日也要带领余下的殷民们前去洛邑,可他们还多有不服,司马有些忧心,已在各处安排下兵卒,一旦发生动乱,就赶紧制服他们……”
“应当不至于此。”白岄穿上祭服,巫祝们为她结上骨玉所琢的坠饰,松石串成的珠链垂落在赤红色的祭服上,玉珥下缀着小片铜饰,在行走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椒霎了霎眼,丰镐的祭服形制为玄衣纁裳,庄严肃穆,他们很少看到白岄穿赤色的祭服,这样艳丽的色彩衬得她不见天日的苍白肤色如同新雪。
装扮得这样隆重,就能劝服那些顽固的殷民,心甘情愿地西迁至洛邑了吗?
那几个族尹气势汹汹,无法打动,即便是搬出神明……也没有用的吧?
微子启带着人们离开后,大邑更显冷落,遗留的民众仍在宗庙与王宫附近徘徊不去。
数十名族尹聚在议事的空地上,仍然希望拖延启程的日子,为自己在新的城邑中争得更多好处。
“巫祝们从宗庙过来了。”
“大巫。”
“大巫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