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闻到其中味道的时候,便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但那是石茵茵说的,她还是照做了。
她想,凡人终究是弱小的凡人,总不会有什么连她也无法掌控的东西。
但是现在的结果却是——
她妖力失控,重伤了楼瀛。
石念心目光挪动,看到地上躺着的人。
楼瀛双目紧闭,眉宇紧锁,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身上看似并无什么外伤,但她知道,刚才她那凝聚了妖力的一掌,正正击在他的心口。
他还能活吗?
她也不知道。
夜色的庭院中响起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宫人见楼瀛伤势太重,不敢随意搬动,数名太医在宫人引领下匆匆而来。
饶是他们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这坍塌了半边的宫殿以及楼瀛与石念心沾满血的手,仍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四名太医立刻蹲在楼瀛身边为他诊脉。
有人迟疑地看了石念心一眼,问:“娘娘的身子……”
石念心目光僵硬地移到说话的太医身上,动了动唇,片刻后才垂下眼眸,发出了极轻的声音:“我没事,都是楼瀛的血……”
几名太医在叽叽喳喳讨论些什么“经脉断裂”、“内腑出血”等她听不懂的话,只能看到几人面色越发凝重,没一会儿又赶来几名太医,太医院中所有人全都赶来了这屋中。
宫女太监们对面前的情况手足无措,求助地看着大总管苏英,苏英强作镇定地吩咐宫人处理已经成半片废墟的皇后寝宫。
半个屋子都塌了,定然是再待不得,几名太医先是立刻给楼瀛紧急施了针吊住口气,然后在数名太医的照看下被人支着担架匆匆移往紫宸殿,留下石念心仍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苏英担忧地看了眼被抬走的楼瀛,余光瞟到还站在原地的一动不动的石念心,谨慎地上前,小心翼翼问:“不知娘娘可否告知,屋中方才是发生了什么?”
石念心看了眼瘫坐在地上的脸色惨白的石茵茵,再看苏英一眼,又垂下了眼睫,没做任何应答。
苏英不知她的意思是不知晓,还是不愿说,但心中却大致有了猜测。
虽陛下从未对他明言石念心的身份,但是他跟在楼瀛身边多年,早练出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如今屋中仅有石念心与楼瀛两人,楼瀛毫无外伤却身受重伤,偏偏屋中另一人却像没事儿人般,那罪魁祸首,还能有谁?
又或者说——屋中另一妖却像没事儿妖般?
能让一座殿宇塌成废墟,世间恐怕也只有这位身份不明的娘娘,能有这种非人的本事了吧?
苏英打了个寒颤,额角渗出冷汗,脚下不自觉后退半步。只是如今事情终究没有明确的定论,皇后仍是皇后,他只吩咐人护着石念心暂且安置到月泉宫一处稍显偏僻的侧殿,便匆匆躬身先行告退。
月泉宫中的人随着楼瀛的离开散去了大半,有宫女上前唤了两声,石念心才终于有了反应,极缓极缓地迈着步子,走到石茵茵面前,向她伸出手。
石茵茵抬头看她,怔怔失神片刻,抬起手来握住石念心的手,手臂还在不住发颤。
“念心,你有没有受伤?这……怎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了?”
闻言,石念心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角落。
一只兽首香炉已经从桌案上跌落在地,炉身被砸得微微凹陷变形,香炉的盖子滚落在一旁,洒出里面已经燃尽的香灰。
石茵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身子更加剧烈地一抖:“你这是什么意思?”
石念心声音还有些哑:“那个香,有问题。”
“香有问题?”石茵茵急切地攀住石念心的手臂,“那个香不是只是助孕吗?怎么可能……就算真有什么问题,也不可能能让这屋子都塌了啊!”
石念心没有再说话。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陛下吗?”石茵茵话说得语无伦次,“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
石念心沉默着,宫门前却突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除了你们还能有谁害了陛下!还有脸在这儿问为什么!”
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
太后得到消息,已经赶去了紫宸殿,只派了她过来。
大跨步迈过门槛,冷眼看着石念心与地上瘫坐着的石茵茵这一对姐妹,厉声喝到:“来人,太后吩咐了,把这二人关押起来问审!寻常女子哪儿能有能力这般伤了陛下,好生查查是串通了什么奸细,还是哪方派进来潜伏在陛下身边的刺客!”
*
石念心在侧殿中被关了起来。
虽然太后说是让关押起来好好审讯,但石念心到底是皇后,在楼瀛没有发话之前,宫人也不敢真的拿石念心怎么样,故而只是限制了出行,不得离开寝宫,而苏英又来过几次,问了话,石念心不答,他也没有法子,只又与她零零碎碎说起楼瀛的情况。
石念心从苏英口中得知,几日过去,楼瀛至今仍昏迷未醒,已经是全天下最好的医学圣手,用了最珍稀名贵的药材,针灸、药浴、汤药……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但楼瀛所受内伤实在太重,太医也没有把握还能不能醒过来。
苏英站得远远儿的,也不敢离石念心太近,叹着气道:“太医说,陛下若是明日再醒不过来,恐怕就,就……”
话没说完,又连连“呸”了两声,道:“瞧我这在说些什么呢,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得上苍庇佑!”
一直低着头出神的石念心抬起来头,问:“我能去看看他吗?”
“这……”苏英为难,毕竟是太后发了话,他不好擅自放石念心去见楼瀛。
只是……
“娘娘可是有什么法子可以救陛下?”他也摸不准石念心究竟是想杀他们陛下,还是希望他能活过来。
他在皇宫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多少有些看人的本事,与石念心这近一年时间的相处下来,实在不敢相信,她会是能对陛下痛下杀手的人。
但下一刻,他满心的期望尽数化为失望。
“我不会救人。”
石念心自化形以来,从未有人教过她任何的术法,一些简单的伎俩如遁地术,也只是她在山上闲来无事时为了方便随时跑到山上每一个角落而自己琢磨出来的。
伤人时,不过是最原始的本能,仅仅靠强横无法抵挡的妖力横冲直撞罢了。
她此前曾好奇过人类的身躯,在石茵茵的身子上试过探查她的经脉,却发现人类小小的躯体中脏器经脉竟是复杂恍如自成一体的天地,与她是大相径庭,治病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无从下手。
但是,“我想去看看他。”
只是想去看看他。
最终苏英还是答应带石念心过去。
石念心外面套了件宽大的兜帽披风将人遮得严实,跟在苏英身后趁着夜色悄悄往紫宸殿而去。
紫宸殿中有太医和宫女在守着,苏英招招手将他们暂时都打发了,石念心才上前,走到楼瀛床前。
紫宸殿中门窗紧闭,整个宫殿全弥漫着药的苦味。
石念心鼻尖嗅了嗅,立刻皱紧了眉头。
她好讨厌这种苦涩的味道。
楼瀛是不是已经喝了很多这么苦涩的药了,并且日后还要喝更多?
哪怕她一贯觉得凡人的死活与她无关,可此时,眼中也不免浮现出一丝怜悯。
她不知道该如何治人,但是,她想试一试。
石念心背对着苏英,掌心悄然凝出一股温润的白芒,手轻覆至楼瀛胸口,灵力便如溪流般缓缓汇入楼瀛心脉中,在他体内流转。
石念心不懂人体的构造,但也能知晓他此刻的五脏六腑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千疮百孔。
此般模样,纵使她有心帮忙修复,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石念心垂眸遮住眼中复杂的神色,正想收回灵力。
动作突然顿住,眼中浮现惊讶——楼瀛的心口,竟然有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
石念心凝神探去,才惊觉竟是这股妖力一直护着楼瀛的心脉,否则,恐怕当时在她一掌之下,楼瀛就已经即刻毙命。
石念心睁大眼,只觉匪夷所思。
世间还存活、能如她一般行走于世的妖精应该不多,妖精对妖力波动敏感,起码在荒石山及京城方圆千里之内,这么多年来从未出现过其他妖物,楼瀛心口又怎会留下这样一道护住心脉的妖力,甚至……
甚至妖力上的气息与她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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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面几章都甜甜的,怕你们太腻,所以稍微来点不那么甜的解解腻。
念心说世间妖精应该所存不多和文案上世间最后一只妖不冲突的,她去过的地方不多,所以不知道京城之外更远的地方还有没有其他妖。
第30章
若不是她确定自己从未在楼瀛体内留下过这道灵力, 险些都要以为是自己做的了。
难道是与自己同样的石妖?
就算是同族,可是……彼此的妖力气息会相似到如此地步吗?
石念心不得其解,这灵力实在是来得古怪, 只是现下显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石念心暂且放下疑惑,闭目仔细探查楼瀛体内这股力量。
不过片刻,她便明白了为何那妖要留下这样的力量护住楼瀛的心脉。
楼瀛的心脏早已被利器刺穿,自心房中央贯穿而过。心脉之伤,无以彻底愈合, 旧伤之处早有枯竭之相,若无这道妖力相护,恐怕楼瀛早已是一具死尸。
但此刻楼瀛再次受这般重伤, 这股妖力已经消耗殆尽,石念心试着用自己的妖力探过去,却惊人地毫无障碍便与原本的妖力融合在一起,并被引导着在楼瀛周身经脉间流转。
石念心一直背对着苏英一动不动,只有手一直放在楼瀛胸口之上, 苏英不知晓她到底是在做什么,也不敢上前打扰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英才终于见得石念心收回手起身。
苏英连忙上前一步问道:“娘娘,陛下如何了?”
石念心淡淡看他一眼, 道:“不知道, 我又不是大夫。”
苏英眼中浮现浓烈的失望。
石念心不在意苏英如何想,她说的也是实话——楼瀛脏腑伤得太重, 虽然心脉护住,为他添了一丝生机,但若其他不能痊愈, 身体也终究只会一点点枯竭至死,只能看那些凡人的太医还有些什么手段。
石念心静静地凝视楼瀛片刻,没有留恋,转身离去。
区区一个凡人的死活又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呢?
她只是怕楼瀛死在她手上,凭白让天地法则间的因果反噬到她身上罢了。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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