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崇济寺触碰到那尊佛像, 才让她第一次感觉到疼痛的滋味,但也仅仅是在掌心短短一瞬的刺痛,而这次的疼痛, 与那佛像带给她的痛, 几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说不清像是浑身的肌肤都要被生生撕裂扭曲,还是有人在用刀剑一刀一刀刮着她的骨头,石念心简直恨不得能施个咒让自己立刻昏睡过去。
可惜,她并不会这样的术法。
石念心即刻盘膝打坐,但体内的灵力只如一潭死水, 唯有稀薄的阳光撒下些日光精华,虽然无法吸收到体内为己所用,但披拂在周身, 勉强可以舒缓些许疼痛。
偏偏不多时,天开始变得阴沉,厚重的乌云沉沉压了下来,将日头遮挡得严严实实,连她唯一可以汲取力量的来源也给剥夺了。
天阴沉得让她发冷。
可从前她明明是不会冷的。
其间秋迟想进来为她传膳, 也被石念心咬牙藏住自己的呻/吟,强作无事地厉声呵斥赶走。
却没想到,下午晚些时候,月泉宫更是来了不速之客。
她远远便听到有一群气势汹汹朝月泉宫而来的动静, 似乎人还不少。
月泉宫的大门紧闭着, 有楼瀛安排的禁军将月泉宫里里外外死守着,不允许太后进入。
太后冷笑一声:“连哀家的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领头的侍卫却无论太后说什么, 只听楼瀛的命令尽职守在门前,躬身行礼道:“回太后,这是陛下的吩咐, 无论是何人,皆不得踏入月泉宫半步,哪怕是您也不例外。我们只是听命行事,还望太后体恤,不要为难我们。”
“反了天了!来人!给我砸门!”
外面闹成一片,而屋内的石念心已经维持不住坐姿,身子一软倒在床上,剧痛噬骨,她吃痛得指尖死死攥住锦被,几乎要将布料撕裂。
外面嘈杂的吵闹声灌入她耳中,更是让她头痛得几乎要裂开。
能不能……
别吵了……
“何人在此喧哗!”
数名太监抬着金黄的御辇疾步而来,苏英在前面引路,金黄的华盖遮着沉得几乎要压下来的乌云终于洒落的细雨,楼瀛正坐其下,沉沉目光扫过宫门前的众人,而后缓缓启唇,声音不大,还带着些沙哑,威压却如有实质。
“参见陛下!”
正厮打作一团的两方人动作骤然僵住,收了手中动作,齐齐跪成一片。
“朕早已吩咐,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皇后养病,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这里喧哗!”楼瀛沉声说完,又抑制不住地咳嗽两声。
苏英心疼地回头看楼瀛一眼,他们陛下这才刚清醒过来,简单问了安王亲眷的情况,听闻太后带着一大群人去了月泉宫,便也不顾自己的身子受不受得住,急忙动身过来。
“是哀家命他们来的!”太后上前两步,拔高了音量,“皇帝既然病着,来不及处理这个妖妇,便该回宫好生养病,哀家自会为皇家清理门户!”
身后撑着伞的嬷嬷连忙跟上。
楼瀛脸色苍白,目光却紧盯着太后,毫不退让:“朕怎么不知,朕的皇后,有什么需要太后来处置的?”
“这个妖妇害死了哀家的儿子,你的亲弟弟,你还要维护她吗!”太后伸手指向大门紧闭的月泉宫,恨不得指尖能戳到石念心脑门上,喝她的血啖她的肉,“哀家都听说了,她会妖术,屠杀了安王府满门,这等妖魔,怎么能留在皇宫之中!”
“不知太后是听谁说了这些话?”楼瀛目光刮过太后身边的人,“苏英,去好生查查,是谁在太后面前妖言惑众……”
“凌迟处死!”声音陡然转寒。
太后身边正准备站出来的嬷嬷听到后半句,又立刻缩回了迈出的脚。
太后冷着脸,哼笑一声,道:“皇帝也不必急着维护那妖妇,是不是妖怪,慧通方丈一试便知!”
楼瀛听这名字一怔,抬眼望去,才发现隐在太后后方人群中的,正是慧通。
脸色瞬间变沉。
之前那串能让石念心显出原型的佛珠正是慧通所赠,虽然佛珠被石念心轻易击碎,但若他还有些其他法宝,伤了石念心……
慧通神色却淡然得仿佛看不见楼瀛死死盯着他的目光,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慧通自人群中缓步走出,站到太后身侧,先是朝太后鞠躬行了一礼,再看向楼瀛,最后目光落在宫门上,似乎要透过宫门看到里面被锁在其中的人。
慧通喟叹一声,向太后道:“此前太后只言有紧急要事召贫僧入宫,并未言明缘由。若是太后所困扰之事,是与陛下有关,那只能恕贫僧心有余而力不足。”
慧通转头看向楼瀛:“陛下之事,仅有陛下自己可以决定命运的走向,非贫僧能够干涉,只愿陛下能不愧本心,选择自己认为最正确的那条路。”
慧通说完,竟是不顾太后阴沉的脸色,便转身离去。
楼瀛听得慧通一翻话,只觉故弄玄虚。
他不想管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太后因为楼澞犯下的错而来伤害石念心。
楼瀛收回落在慧通身上的目光,看向太后:“既然慧通大师都走了,那太后便请回吧!”
太后心中憋了气,再不看楼瀛,只吩咐带来的人:“继续给我砸门!”
楼瀛嘴角勾出冰冷的笑意:“谁再往月泉宫走一步,杀无赦。”
太后带来的一群宫人看看楼瀛,又看看太后,最后只能唯唯诺诺地退后了几步。
“你们!”太后怒喝,“皇帝,你是铁了心要和哀家作对了?哀家好歹也是你的生母,你就不怕传出个不孝的名声吗?”
“朕只知朕的七皇弟安王为了谋害朕,暗中给朕与皇后下药,导致帝后二人皆是重病不起。企图弑君,可是重罪。”
“你何来证据是澞儿害了你!”
“安王正是听信了道士的谗言,才会铸成大错,那妖道却是自知事情败露,连夜逃走,朕的人已经寻得了他下落,待将他捉拿归案,太后便可知从数日前朕突然受伤起这一切,是拜谁所赐!”
太后半信半疑,毕竟从她从楼澞口中得知的,也仅有是皇后可能是潜伏皇宫别有用心的妖精,甚至楼瀛还受了妖物蛊惑。
“就算澞儿真一时不慎犯了什么错,可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堂堂亲王,安王府上上下下上百口人,难道就该这样不明不白地被那妖妇屠戮殆尽吗?纵使天大的罪过,也该由国法论处,岂能容她戕害皇亲!”
“还请太后慎言!一国之母,请莫随意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再者……安王府何时被灭了满门?”
“你什么意思?”
楼瀛颔首示意,抬着御辇的小太监立刻放下轿撵,苏英扶着楼瀛下轿,小太监连忙撑着伞上前,朝太后走去。
楼瀛停步在太后身侧,俯身贴耳道:“事发之日,安王尚还有一名侍妾在外省省亲,腹中尚有三月余的胎儿,因怀胎不久,还未声张,如今朕已经命人接她回来。”
“太后若是再纠缠不休,朕可不会保证,路途遥远,这一路上这对母子不会出什么意外。”
太后瞠目:“你竟是狠心得拿你亲弟弟的骨肉来威胁哀家!”
“可如今他非是朕的弟弟,而是想谋害朕性命的人!朕知晓母后一向偏心七弟,甚至恨不得登上这个皇位的是他,但朕也没想到母后竟然全然不顾朕的安危!若是安王对朕都无兄弟之情,那朕又何必在乎他的血脉如何!”
楼瀛目光冷漠,目中没有丝毫动容。
太后恨恨盯着那扇依然紧闭的宫门,旁边的嬷嬷瞧这情景,还是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劝说,半晌之后,太后终是愤然拂袖而去。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散去。
楼瀛立在渐密的雨丝里,望着太后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苍凉。
如果可以,他又怎会想与自己的亲生母亲这样争锋而对呢?
气血翻涌,楼瀛又咳了两声,苏英询问:“陛下是要回紫宸殿?还是……进去看看皇后娘娘?”
楼瀛转身,望着紧闭的宫门,走过去,手放在朱红铜门上,只觉冰冷刺骨。
守门的侍卫正准备开门,楼瀛却抬手止住。
方才听月泉宫的宫女来报,说是石念心已经醒过来了,看着并无大恙,想来之前晕倒只是因为力竭。
如今她在屋中会在做什么呢?
她会听到外面的吵闹吗?
她会想……见到他吗?
他立在门前,不知道该如何进去面对石念心。既怕听到石念心用那平淡的语调说她不在意任何人,更害怕看到她冰冷的眼眸。
楼瀛浑身失了力气,失魂落魄地靠在宫门上。
细雨渐渐转密。
怕寒风加重了楼瀛的病气,苏英道:“陛下,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您如今这身子,受不得凉。”
楼瀛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就这么沉默地靠着宫门,阖目长叹。
而屋内的石念心正倒在床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浑身疼痛得不住颤抖。
忽然没来由地想,如果是石茵茵现在还在,会是怎样的场面呢?
她一定是已经蹲在自己床前急得要哭出来,要动身去找楼瀛给她请太医,然后自己会叫住她,让她不准去找太医,她才不要看大夫呢。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突然想笑出来。
只是,明明她是想笑的,但是为什么想到石茵茵,她的胸口反而更加疼痛?
石念心不理解,只抱着浑身发抖的自己,声如细丝地呢喃:“石茵茵,我好疼。”
椿树只和她说过反噬会很疼,但是也没告诉她会这么疼啊。
早知道会这么疼,就不杀人了,她再也不杀人了!
不对……那些人就是该死的,只是杀他们之前,她会再折磨他们,让他们死得不这么痛快,她受了多少疼,就要还诸他们百倍的疼痛!
可惜没有如果。
她只知道,她现在真的很疼。
石念心侧过脸望向窗外阴沉的天,不知道何时已经下起了雨,吵闹得要把她头都炸开的嘈杂声也在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一切都静悄悄的,安静得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
她讨厌这样的感觉。
“石茵茵,我好疼。”
仿佛这样唤着石茵茵,就能减轻些她的疼痛,但是每唤一声,换来的却是更加剧烈的疼痛。
但她手依然死死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不停唤着:
“石茵茵,我好疼。”
“石茵茵,我好疼。”
“……楼瀛,我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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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咳咳,不会怎么虐(女主),放心,请一定放心。
怎么说呢,虽然本文定位是偏女主视角的甜爽文,男主视角的单恋虐文,但是我觉得一些不那么平坦的路,也是成长中需要的一环。(顶锅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