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雨有愈演愈烈之势。
眼看楼瀛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苏英又劝了一声,楼瀛才终于睁开眼,站直身, 目光流连在宫门前良久, 长叹一声,终是道:“走吧。”
御辇刚刚起驾,宫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宫女的疾呼:“陛下!娘娘出事了!”
“停!”楼瀛脸色骤变。
苏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楼瀛竟是来不及等御辇落稳,已经从轿子上一跃而下。
“开门!”
楼瀛随着秋迟赶到石念心床前时, 石念心已经疼得快要晕过去——甚至她更希望自己可以早点晕过去。
楼瀛踉跄着冲进屋内,几乎是扑倒在石念心床榻边,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 惊愕道:“念心?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她不是妖精吗,怎么会虚弱成这般模样?本就比常人更白皙的脸此时惨白得如纸一般,像是一吹就要碎掉,紧拧的眉心、紧咬的唇和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的指尖,分明是在忍受莫大的疼痛!
楼瀛下意识吩咐:“快, 去请太医!”
秋迟刚要动身,却又被楼瀛叫住:“等等!不行……不能叫太医!”
他第一次发现石念心没有呼吸和体温时,曾想去找太医,当时她却反应激烈, 执意不肯, 想来她这般异于常人的身体,是不能让大夫诊脉的。
但是石念心如今的模样……
楼瀛只好遣秋迟退下, 她前脚刚离开,楼瀛便立刻握着石念心的手:“念心,你能听到吗?有没有什么朕现在能帮你做的?怎么才能让你好起来?”
石念心极其疲惫地掀了掀眼皮, 看到是楼瀛,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却是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楼瀛只能看到她的唇在极轻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俯身凑近过去,耳贴在石念心唇边,才终于勉强听清她的话——
“回山上。”
“山?哪座山?”
“石山……”
石念心声音渐渐低弱下去,话还没说完,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力竭,陷入了昏沉。
“念心?念心!”
楼瀛看到石念心紧闭的双眼,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回想方才石念心零碎的只字片语。
回山上?石山?
京城附近,他从石念心口中曾经听到提起过的,只有……荒石山?
石念心,竟然与荒石山有关?
震惊间,楼瀛来不及思索更多,立刻抱起石念心出宫。
石念心一如既往的重。
楼瀛重伤未愈,抱着石念心疾步的身形明显晃了晃,赶过来的苏英见了,急忙道:“陛下!您快把娘娘放下吧,让侍卫来就行。”
“滚开!”
楼瀛一步步抱着石念心上了御辇,至宫门处又换乘马车,一路向城外疾驰而去。
楼瀛低头看着全身心倚在他怀中的石念心,浑身冰冷,胸口也没有心跳起伏,但石念心向来如此,让他难以分清现下石念心身体到底如何了,只能不断轻声安抚:“念心你再撑一会儿,放心,我们马上就到荒石山了,马上就到了。”
驾车的侍卫将马驱到最快的速度,沿路扬起滚滚尘烟,眼看出了城,终于出现荒石山模糊的轮廓,楼瀛眼底刚要浮现出点光亮,却感觉身边靠在自己怀中的重量一轻——
楼瀛转头看去,石念心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只剩下一粒不过半个鸡卵大的小石子静静待在他的座边。
“念心!”
马车外的苏英听到动静,连忙问:“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楼瀛小心翼翼捧起小石头,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涌来,窒息得要喘不过气,却只能强装镇定道:“无事,速度再快些,快些!”
马车刚在荒石山脚停住,楼瀛就立刻掀开轿帘从轿子上一跃而下,踉跄了一步,刚站稳身形,又连忙看向自己掌中紧紧捧着的石头,只怕一点点颤动都惊扰到了她。
石头依然是冰冷的石头,没有因为到了荒石山脚下而有任何的动静和变化,普通得像是随处可见的石子。
楼瀛按下心中的慌乱,抬头望去。
那座曾经在梦中盘桓他七年之久的荒石山此刻就在他眼前,山势嶙峋陡峭,高耸直入云端,寻常人想从山脚爬到山顶,也至少需得两天两夜。
八年前他平安回宫后,便立即下令让人在荒石山附近搜寻那银发女子,后来自己也曾多次亲自率人上山,企图寻找那棵树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企图找到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结局自然是一无所获。
只余空山寂寥,仿若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只是他濒死之际的大梦一场。
他曾对这座山又爱又恨,但在遇到石念心的一年来,他再没有梦到过这座山以及山上的一切,却没想到,今日他再次来到这里,却是为了另一人。
楼瀛不知如何才能让石念心恢复,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按石念心说的,回山上,上山去。
苏英看到楼瀛踏上上山的崎岖逼仄石道,连忙也想跟上,楼瀛却叫住他:“你不要跟来。”
看了眼身后随行的几名护卫,下令:“所有人都不得跟来!”
他怕若是石念心在山上展露什么异样,她的秘密会被泄露出去。
苏英担忧:“陛下,可是您的身子……”
“朕无碍!”
苏英脸上全是难色,最后还是不得不应下:“喏。”
楼瀛见苏英退得远远儿的,这才转身,往上山的路一步步踏了上去。
楼瀛身子仍是虚弱着,每一步迈出的脚步都显得虚浮踉跄,荒石山道路崎岖,没多久,他的呼吸便粗重凝涩了起来。
但是他的心情却逐渐雀跃。
因为他感受到掌心的那颗小石头在发光、发烫。
“念心?你能听到朕说话吗?”
石头没有回应,只越来越烫。
楼瀛不敢有片刻的耽搁,继续步履不停,往山上走去。
小石头越来越烫,烫到他几乎都要拿不稳,楼瀛的步伐越来越慢,忽然手上的重量猝然一沉,掌心的石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张他牵肠挂肚的脸。
但是……
怎么会是一头银发?
来不及细想,手上猛增的重量让他本就虚浮的脚步再也稳不住,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摔倒前他最后能做的,便是紧紧将石念心护在怀中。
后背结结实实撞上嶙峋的山石。
本就尚未康复的他视野又变得模糊,天地织成一片混沌。
放心不下楼瀛,悄悄隔着远远儿的距离跟上来的苏英,见到的便是楼瀛晕倒在地,怀中还紧紧抱着不知怎么头发又变成了银发的皇后娘娘。
苏英吓了大跳,正要匆匆赶上前去将他的陛下扶起来,脚步却突然顿住,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往后退了两步——两个人竟然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若不是他亲眼看着楼瀛和石念心消失,眼前这片地只仿若无人来过,从来都空无一人。
*
楼瀛朦胧地睁眼,入目是一片浓墨重彩的遮天绿林。
绿得纯粹的树叶重重叠叠,茂密得笼罩了整片天空,半缕阳光都洒不进来,让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白昼还是黑夜,但定睛仔细看去,才发现根本不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而仅仅是一棵椿树的繁盛枝叶,不知活了几百上千年,才能有这样粗壮苍劲的树身和遮天蔽日的密叶。
恍若梦境般,他被银发女子一剑穿心醒来后,见到的也是这样一片绿荫如盖。
但是,他这次不是来找这棵树,也不是来找那个银发姑娘的!
“念心!”
楼瀛骤然清醒,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除了一棵椿树,什么都没有。
他把他的念心弄丢了?
巨大的恐惧蔓延,他挣扎着起身,正要四处寻找,脑袋中突然响起一道苍老雄浑、不辨男女的声音——
「别找了,她就在这儿。」
声音遥远得若是来自千里之外,偏偏又在他脑海中炸响,楼瀛一惊,浑身生出戒备,厉声叱喝:“你是谁!”
「吾乃此椿树。」
椿树?
楼瀛拧紧的眉心一松,转身正面对着无风自动,叶片簌簌作响的椿树,恍惚道:“……一棵树?”
疑问的话刚出口,楼瀛却没心思多追究这棵树到底是怎么回事,急匆匆问:“石念心呢?你说她就在这儿?”
「她就在你脚下……」
楼瀛惊得向后猛退一步,往自己脚下看去——脚边除了泛着灰白的粗粝山石,其余什么都没有。
楼瀛生起被戏耍了的恼怒:“你在说什么……”胡话。
「……你脚下的这座石山。」
楼瀛愣住。
石……山?
“你说,念心,就是这座山?”
楼瀛环顾四周。
此地已经是荒石山的山顶,四周只有下山的路,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伸手仿佛可以触及云端,高不可丈量之。
和这座石山相比,他渺小若尘埃。
哪怕是眼前这棵蔽日的古树,在石山面前,也只如沧海之蜉蝣。
可是他的念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