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想,或许从八年前起,他的一生便注定是要与石念心密不可分、至死纠缠的。
无论多久他都等得起。
直至死亡将他们分开。
*
楼瀛回宫后的第一个月,像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支撑他奔波的所有心力全部卸去,所有积压的沉疴如蛰伏的凶兽苏醒般全部爆发出来,一病不起,太医院诸般手段用尽,虽是将他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但终究还是损了元气,落下难以消除的病根。
第二个月,安王楼澞勾结妖道、谋害帝后之罪坐实,证据确凿,而安王府之灭门惨案,实为楼澞与其同伙内讧而自相残杀之祸,惹世人唏嘘。
第三个月,楼瀛对外宣称皇后重病,去行宫养病,归期不定。
第四个月,楼瀛身体终于恢复了些,开始每隔几日便会去荒石山下静坐,自言自语说些近日他的事,或者一些听来的趣闻。
苏英请示要不要在山脚下修建个行宫,便于楼瀛来往和歇息,被楼瀛拒绝了。他想,既然整座荒石山都是石念心的本体,她大抵不会乐意有人在她的身体旁边大肆动工,扰她安宁。
第五年,朝中对皇帝空置后宫,膝下无子而议论纷纷,而楼瀛态度却坚如磐石,明言后宫只会有皇后一人,对劝谏者或外派或打压,使之无人敢再言。
第六年,楼瀛南下考察水利漕运、巡视水师部署,途径东海时,在碧波无垠的东海之畔独自出神坐了一整天。
第八年,太后病逝,享年五十五岁,葬入皇陵。
第十年,荒石山的山顶上,椿树下,石念心睁开了眼。
第37章
“老椿树, 你不准睡了,给我起来!”
石念心毫不客气地抬腿就往椿树树身上踹,树身猛地一震, 繁密的树叶被踹得哗啦啦乱响, 转眼间就落了一地的椿树叶。
不过片刻,石念心脑海中便响起椿树的声音。
「莫再踹了,莫再踹了!我这么棵老树,经不住你折腾!」
石念心见椿树开了口,才终于停下了脚上的动作, 问:“我睡了多久了?”
椿树细数了下自己树身上的年轮。
「十年了。」
石念心惊讶:“哇!我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说完顿了下,挠挠头,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古怪。
毕竟这么点光阴, 和她漫长而看不到尽头的生命以及曾经动辄几百上千年的沉睡比起来,实在不过是须臾一瞬。
是因为在凡间假扮成人的这一年中,习惯了人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才会觉得这十年长久吗?
石念心也不知道。
石念心舒展着四肢,只觉睡了一觉后简直神清气爽。
待活动完筋骨, 她要……
石念心动作忽然顿住。
她还要干什么呢?
山下能帮她长出心脏的石茵茵已经死了。
好像刚刚那浑身通透的爽利突然消散无踪,反而爬上了黏糊糊的倦意。
石念心走到椿树下靠着树干蜷身席地而坐,眼中生出几分茫然。
「你不下山了吗?」
石念心抬头看向无风自动的树叶,道:“我不知道我下山该去哪儿。”
「那位凡人的皇帝, 不是还在等你。」
“唔……”经椿树一说, 石念心才突然想起了某个身影。
两个字在嘴里打了个转儿,才从唇齿间吐出:“楼……瀛。”
“楼瀛。”
“楼瀛。”
石念心不自觉反复念了几遍楼瀛的名字, 问:“我睡着的时候,他是不是常来找我?”
「岂止常来,每隔十来日, 他便会在山脚坐上许久,偶尔也会踏上山巅,问讯你可有苏醒的迹象。」
经椿树这么一说,石念心才确定,原来睡着时,迷迷糊糊间偶尔会听见像是楼瀛的声音在与她说着什么,即使得不到丝毫的回应,但那声音依然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对着山石低语,并非只是她梦境的错觉。
石念心一怔。
坐着没有说话,望着天上的云发呆了许久,又走到陡峭的山崖边缘,望着已经看不清地面的山下出神。
许久,她终于道:“我总是要下山的。”
“我不想一直被困在山上。”
石念心转头眉眼弯弯地看向椿树,道:“就算没有石茵茵,我好像也找到可以去的地方了。”
*
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扛着御辇健步如飞,脚步快得几乎要带起风来,但轿上的楼瀛仍觉不够,还在催促着:“再快些!”
若不是在皇宫中策马实在太过失仪,他此刻恨不得已经纵马飞奔到石念心面前。
方才有人匆匆来报,皇城宫门外有一女子想进宫,自称是来找楼瀛,侍卫一听,竟然敢大不敬地直呼天子名讳,正欲将她捉拿,可旁边正好有个资历较深的老侍卫,发现这女子竟然与他曾在帝后大婚时远远瞧见的皇后容颜极为相似,心头一惊,才立刻差了人来禀报。
楼瀛一听直呼他姓名,哪儿还有不明白的,立刻吩咐放人,却连在御书房中等待的时间都不愿意再等,话刚落,便起身,亲自往宫门赶去。
远远儿的,远远儿的,宫道尽头,秋日浅淡的日光中,他看到了那道站在皇城之外的身影。
穿的还是十年前他抱着她离宫时的衣裳,夏日的衣衫在这初秋已经显得有些单薄了,也不知她会不会冷。
头发是浓密的墨发,长发未束,柔顺地披在脑后,她像是有些无聊,姿态懒散地靠在宫墙边,抬着头眯眼晒太阳。
像是曾经在月泉宫的每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抬头眯着眼晒太阳。
楼瀛来不及等宫人慢条斯理地抬轿,匆匆喊了停轿,甫一落地,便向石念心疾步奔去。
却在即将靠近时,如近乡情怯般,明明两人只有数十步的距离,他却突然不敢再走近。
怕这是一场梦,一旦惊扰,便全都破碎了。
楼瀛脚步放缓、放缓、最后停在了几步之遥的距离。
石念心像是发现了什么,睁开眼,朝他的方向看来。
周围是侍卫盔甲碰撞间向楼瀛行礼的声音。
楼瀛却浑然未觉,什么也听不到、看不见,仿佛世间万物皆褪去色彩,只有石念心的身影明亮如初。
石念心眼中含着笑意,见楼瀛只呆呆地望着她,一动不动,她眼中又生出疑惑,走向楼瀛,左歪歪头,右歪歪头,盯着他仔细打量。
确认虽然模样和气质与记忆中有几分变化,但确实是楼瀛没错。
“你不认得我啦?”
楼瀛骤然收紧双臂。
回答她的是一个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的拥抱。
“你……你……”楼瀛嗓音支离破碎得不成样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石念心不明白楼瀛为什么这么激动,但直觉地,呆呆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楼瀛抱着她,耳边听着如擂鼓的心跳声,熟悉的气息充盈鼻腔,是她喜欢的味道。
苏英不做声,默默挥着手,示意所有人转过身去,不要惊扰了陛下和娘娘这重逢的时刻。
仿佛要相拥到地老天荒。
甚至天色都浮现夕阳的昏黄,石念心察觉到肩膀有丝冰凉的湿意,从楼瀛怀中退开些许距离,抬眼时,看见楼瀛脸上似有微光闪烁,她伸手在楼瀛面颊拭过,看到指尖的一点湿润,新奇道:“哇,是眼泪诶。”
她听说过人是会哭的,但是她不会,也只在刚刚下山时在石茵茵脸上看到过泪水。
人的眼眶中是怎么变出水的呢?真是神奇。
楼瀛微微侧开脸,眨了眨眼,眼眶中翻涌的湿意强压了回去,将她沾着泪水的手握进掌心,道:“没有。”
“好吧。”石念心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既然他说没哭便没哭吧。
将之抛至脑后,郑重地说起一件重要的大事:“楼瀛,我想吃桂花糕了!”
楼瀛唇颤了颤,似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化为带着笑意的一句——
“好。”
“朕带你去吃桂花糕。”
*
石念心和楼瀛一起回紫宸殿时,正好是用晚膳的时辰,屋内暖黄的烛光亮堂堂的,桌上早就给她备好了山珍海味,还有餐后的糕点点心,全是石念心喜欢的口味。
石念心两眼放光,直直奔向桌前。
楼瀛失笑,连忙唤着“慢些”,石念心一边夹起一筷子糖醋里脊往嘴里塞,一边道:“明明我只是睡了一觉,但是我感觉似乎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了。”
楼瀛坐在石念心身旁,夹菜的动作顿住,笑着没说话。
睡了一觉。
何其轻飘飘的四个字。
只是,看着石念心无忧无虑、半点不为俗事烦心的模样,又觉得,她没心没肺也挺好。
烦恼这种事,留给他自己就好了。
石念心吃东西吃得很认真,双手一手拿勺一手拿筷,嘴中还在咀嚼,眼和手就已经瞄准了下一个目标,却又不会让人觉得粗鲁无礼,只像只护食的仓鼠般。
也没让宫人伺候用膳,有的菜放的距离远了些,石念心目光一瞟,楼瀛便善解人意地替她夹到了碗中。
石念心吃饱喝足,目光从碗中抬起,才发现楼瀛已经不知道盯着她盯了多久。
眼中含笑,目光专注。
桌上的饭菜几乎全是被她一扫而空,石念心以为他是没吃饱,舔了舔嘴角,理直气壮道:“你没说你也要吃,所以我就没有给你留。”
所以这可不能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