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瀛失笑:“朕不和你抢。”
石念心抬抬下巴,那这样便最好了。
宫女来将碗碟收拾下去,屋中安静下来,只余轻微的碗筷碰撞的声音。
石念心长舒口气,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
楼瀛心头有千言万语,却恍然之间不知该如何说起,唇动了动,沉默片刻,才提起当年的事:“你出事后,石茵茵的身后事,朕已命人妥善料理了。”
“本是打算将她送回故里安葬,但朕怕万一你回来,会想见见她,所以在皇陵附近专门给她赐了处陵寝,对外只称是有刺客惊驾,她救驾有功,特予厚葬,也算是全了她的身后名。”
石念心点头应下,但有些疑惑:“我见她做什么?她不都死了吗?”
楼瀛呼吸一滞,指尖蜷缩着,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道:“朕以为你可能会……”
话没说完,又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看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又有什么意义呢?又不会因为多看一眼、多见一面而活过来。”
石念心煞有其事点点头。
摒退了宫人,楼瀛又道:“不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朕后来已经查清了,是楼澞从罗良处得知了你身份不同寻常,特地寻了懂些术法的道士来,炼制出能刺激妖灵,使之妖力失控、陷入狂躁的香丸,又让人接近石茵茵,以助孕药之名用在你身上,想要借刀杀人。”
“既能同时除掉你我二人,而你在药性显露的状态下杀了朕,又能向世人揭露你的身份,污朕与妖物纠缠、步入歧途,如此,他便可以名正言顺从朕手中篡位夺权,世人也只会知朕是被妖物所杀,无人会去深究一只妖为何会突然失控。”
“他们却没想到,朕不仅活了下来,而且你还能快速从药物的影响中恢复了清醒。最后他们的死,也是自食其果。”
石念心听完他的话,脸上散漫的神色才终于收了些。
刺激妖性的香丸……
石念心垂眸。
当初她还信誓旦旦与椿树说什么“到底是凡夫俗子的东西,不过尔尔”。
谁料到,她竟然也会在人类的手上栽跟头。
当然,她是不可能有错的,会让她低估对方、放下戒心,也都是这些狡猾的人类的错。
石念心打量楼瀛两眼。
还是面前这个脑子有些不太好的凡人看着顺眼。
石念心问:“那个道士呢?”
“已然伏诛。”
“那个什么安王,他可还有些其他同谋?”
楼瀛牵过石念心的手,柔声道:“朕都已经尽数处置了,他们犯下如此罪行,朕自是不可能让他们再继续逍遥法外。”
石念心撇撇嘴:“这种人,这么直接让他们死了,未免也太便宜他们了,敢让我这么痛……那个楼澞,我真后悔当时没有先折磨他一顿再杀了他。”
楼瀛注意到她提到的一点:“痛?是你晕倒在屋中那时吗?为何会这样?”
石念心愣了一下,抿抿唇,趴在桌案上,开始装傻充愣,不想回答。
她才不想把自己的软肋告诉凡人呢,上次她是实在疼得没办法了,才会让他帮忙。
只是并不需要石念心回答,楼瀛心中早已有了些猜测:“我听椿树说,是因为……杀孽反噬?只要杀人,便会这样吗?”
石念心不由心中暗骂,椿树怎么什么都说!
但见楼瀛已经问到这儿,还是不情不愿如实回答:“对……椿树说妖精就算有非凡之能,但也不能随便杀人,不然就会受到反噬。”
话音一转,又昂首挺胸,神色张扬:“不过对我而言也就睡一觉就好了,我才不怕这些东西呢!”
楼瀛眼中却只有担忧与愧疚:“那如此,多年前在荒石山上,你为了救下朕而杀了那些追兵,岂不是也因此受了反噬?”
楼瀛说的她怎么听不懂?
石念心困惑地偏了偏脑袋:“什么救下你,什么杀了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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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剧情正式进入后半段,会开始更多偏向女主视角啦。
第38章
楼瀛仔细打量石念心的神色, 心中发紧。
说实话,他自己心中也拿不准,石念心到底是因为有某种隐情无法直言, 还是真的已经将那一切尽数忘得一干二净。
“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八年前……不对, 现在已经是十八年前,当时朕才十五岁,被皇兄派来的死士追杀,是你在荒石山上救了朕!”
石念心眨眨眼,努力在记忆中搜寻。
许久, 石念心忽然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道:“啊!我想起来了!”
楼瀛心猛地一撞,满载着期盼的眼死死盯着她。
“我想起来了, 这件事我们刚认识时,你便与我提过,把我错认成了另一人!”说完,石念心顿了顿,脸上又换上困惑, 还带着几分楼瀛果然脑子不太好的同情,“可我不是早就解释清楚了吗?我不是她,你这么快就又忘了?”
楼瀛眼中的期盼瞬间凝固。
不对,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楼瀛上前紧紧握住石念心的肩:“朕没有认错!你就是她, 她从来就是你!”
石念心眼中仍然只有茫然。
甚至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头脑不清醒的傻子。
迎头泼来一盆凉水, 目光刺得楼瀛蓦地冷静下来。
石念心道:“我自己做没做过的事,我还能不知道不成?”
石念心一无所知的模样不似作假。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一切。
楼瀛手上的力不自觉松开, 身子往后退了半分。
为什么会这样?
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石念心却已经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起身道:“好久没回来,我要到处转转!”
往外走了几步, 才发现楼瀛仍然坐在原位。
石念心疑惑:“你不和我一起吗?”
以前在皇宫中,不是她走到哪儿,楼瀛便跟到哪儿吗?
楼瀛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胸膛仍在起伏。
只是见如今在石念心这儿终究是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只好重重缓口气,强压下心中异样的情绪。
起身,上前牵过石念心的手,挤出一个笑:“走吧。”
一路在皇宫中转了一圈,虽然楼瀛没有大肆宣扬,但是十年前在宫中办差见过石念心的人,还有不少仍在宫中。
不多时,皇后娘娘回来了的消息便在宫中传开来。
踏着逐渐西垂的斜阳,石念心跟着楼瀛路过御花园,走过太液池,经过坤宁宫,还去御膳房搜刮了一圈,最后在夜幕彻底高悬时回到了月泉宫。
除了路过坤宁宫时,她问了一句“那个对着我喊打喊杀那个老太婆不在了吗”,得到楼瀛沉默的一个点头外,一切都还是她熟悉的模样。
包括月泉宫。
月泉宫中所有一切都和她记忆中分毫不差,每一件摆设,每一处布置,哪怕是床榻被褥的布料颜色,都还是她惯常用的式样,经历岁月,一切却还崭新如初,连庭院中那座秋千都还是一尘不染。
仿若十年的光阴从未在此流逝,她也一直在这儿从未离开。
石念心看到那座秋千,立刻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过去坐下,使唤着:“楼瀛,快来给我推秋千!”
楼瀛被夜晚的凉风一吹,已然恢复了沉静,丝毫不觉石念心这般使唤他有何不妥,神色自若走到石念心身后,稳稳一推,秋千便荡向了半空。
物一切如旧,人也一切如旧。
十年的分离,未曾在他们之间留下半分生疏与隔阂。
秋迟和身后几名宫女太监被苏英领着过来时,还没看到石念心,就先听闻远远从庭院中传来的一连串清脆的笑声。
穿过一道月洞门,抬眼便看到正坐在秋千上衣袂飘扬的石念心,以及她身后神色温柔的楼瀛。
秋迟碎步上前,行礼道:“奴婢秋迟,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语气难掩激动。
“咦?”石念心抬手让楼瀛停下,仔细打量了秋迟,“是你呀。”
虽然凡人在她眼中都差不多模样,她也懒得费心去记,不过秋迟她还是认得的,离宫前陪在她身边的便是秋迟。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秋迟便是当初教她和石茵茵识字的那个宫女,那段被石茵茵逼着念书的时光,她实在难以忘怀,甚至恍然如昨日。
只是……
石念心歪着脑袋,盯着秋迟看了又看,道:“你怎么也快成老太婆的样子了?”
秋迟抬起头来,本就泛红的眼眶,顿时变得更红了,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
只是如今凑近了瞧见石念心的模样,她心头也是一惊。
这十年过去,娘娘的容颜,竟然丝毫未变!
“奴婢做下人的,自是比不得娘娘保养得当,如今十年过去,岁月总是要在脸上留下些痕迹的。”秋迟既是感叹,又是羡慕,“娘娘可保养得真好,也不知是用了什么巧妙的法子。”
秋迟在丫鬟中本就算是较为年长,到了年纪也没出宫去,虽不至于石念心口中那般夸张的模样“老太婆”,但终究脸上免不了疲态和细纹。
“岁月在脸上留下些痕迹?”石念心喃喃重复着秋迟的话。
“是啊,毕竟连……”秋迟悄悄抬眸瞥了楼瀛一眼,到底没敢拿主子举例,又看向远远侍立的苏英,“毕竟连像苏英公公这样御前伺候的大太监,脸上都已经添了不少皱纹。”
石念心闻言转过头去,认认真真地瞧了苏英,又看了看楼瀛,才终于知晓,为什么方才初见楼瀛时,会觉得他与记忆中有几分变了模样。
他的身形消瘦了些,气色不如从前,目光少了几分从前那份飞扬的神采与锐气,添了几分平稳沉静,见她看过来时眼中依然含着如旧的笑意,只是微微弯起的眼尾间,似乎多了浅淡的细痕。
而苏英亦然,年过不惑的身形更加佝偻,甚至不需要笑,都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皱褶,头发间已经明显能看出花白。
这就是秋迟说的,岁月的痕迹吗?
鬼使神差地,石念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楼瀛的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