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竟然连紫宸殿都没有人,我好久没有睡皇宫里软乎乎的床了,我才没忍住睡了一会儿。”
“都怪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差点饿死石头了知道吗!”
当然是夸张的说法,她只是嘴馋,就算一直不吃东西也不会有半点影响,不过不夸张点,怎么好让楼瀛知道她真的等了很久呢——虽然实际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而已。
楼瀛俱是点头应下:“好,都怪朕,下次一定不会让你等了。”
石念心这才满意地继续吃着东西。
一边时不时说起她上次下山的一年中都去了哪些地儿,见到了什么人。
其实她之前是不太明白,凡人为何总有那么多话可讲,就像石茵茵总是满脸笑意叽叽喳喳说起爹娘、姐妹,说起以后,也像楼瀛偶尔会与她提起朝堂间的趣闻。
但是今日不知为何,她也想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而不管她说再多,说什么芝麻大点小事,楼瀛都会眼中含笑,无比认真地听着她说的每一句。
*
楼瀛曾问过她生辰,她如实答了不知晓,她知道楼瀛的生辰是在夏日,不过凡人的计日历法对她而言太麻烦,她也从来没往心里记。
石念心后来才知道,她回来那日,正好是楼瀛的生辰。
她是知道凡人大多会庆祝生辰的,还会赠送贺礼,她便随口问:“你生辰我都没有送东西给你诶。”
在宫中称王称霸的大黄此刻只像只粘人的小奶猫似的在石念心脚边蹭来蹭去,讨要着爱抚,石念心一脚把它踢开,大黄又欢快地撒着腿跑过来继续卖乖。
楼瀛看着这不算温馨和谐的场面,心头却只觉得柔情倍生,道:“你能回来,对朕而言,就是最好的贺礼了。”
石念心霎时不满:“我怎么能当礼物呢,我又不是个东西!”
石念心话刚一说完,便听得楼瀛又笑了起来,直觉间感觉自己方才说的话好像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的。
楼瀛笑了会儿,才道:“那等下个月的乞巧节,你陪朕一同去宫外走走吧。”
出宫去玩,石念心自是一口答应下来。
直到当日看到这日全是成双成对的男女,石念心才知晓,原来这是一个有情人间共度的节日。
崇济寺不远处有两棵上百年树龄而互相依偎的老树,时遇七夕,树上挂满了善男信女祈愿永结同心的红绢和木牌,迎风轻轻飘荡,连空气中都散着一对恋人的缠绵的气息。
路边有人在兜售如同心结等物件,还有代人书写祝愿的摊子,楼瀛走到一个摊位前,取出银钱两块系着红绳的木牌,就着摊位上的笔墨,在木牌上一笔一画端正写下“连枝比翼”四字。
待停笔,楼瀛看着石念心凑过来好奇张望的脑袋,将笔递到她手中,笑道:“‘鸾凤和鸣’,你可会写?”
石念心立刻答:“我自是……”说到一半,话音顿住。
扫了楼瀛的木牌一眼,学着他的模样,空了个字的位置,从第二个字起,写下“凤和鸣”三字,然后微微扬着下巴看向楼瀛,一幅颇为自得的模样。
虽然第一个的笔画她有些记不清了,但是后面三个字还是绰绰有余的。
楼瀛轻笑,握着石念心的手,像是第一次在御书房教她写下自己名字时那般,掌心缓缓覆上她手背,引导着她手中的笔在木板上游走。
一个“鸾”字跃然其上。
石念心念道:“鸾凤和鸣。”
“嗯。”楼瀛轻轻应了声,“希望我们能如连理枝、比翼鸟,也能如鸾凤相鸣相和。”
石念心不太懂其中意味,但是在楼瀛认真的目光下,像是鬼使神差的,点头笑道:“好啊。”
等两人仔细将木牌系在古树的枝头,又如同熙攘人潮里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男女,携手同行。
没走多远,石念心的脚步突然顿住,目光直直落向远处街边一家店面。
鼻翼翕动,嗅了嗅气味,道:“好香的胡饼!”
不等楼瀛跟上,就迈着步子往那家店面走去。
走近了,石念心才发现,这竟然还是一家熟店。
后面跟上来的楼瀛哪儿能不知是石念心馋心又犯了,正准备掏银子,却见石念心脚步停在店门前,道:“你不是要买胡饼吗?”
“这家店我们很久以前来光顾过,当时还只是街边一个支着棚子搭起来的小摊呢,如今竟是都换成亮堂堂的门面了!”
楼瀛诧异:“何时?”
“我想想……”石念心摸摸下巴,努力回忆着,“好像是很久之前了,上元节的时候,我溜出宫来玩,你来找我。他们家胡饼味道特别香,我印象特别深!”
经石念心这么一提,楼瀛脑海中也浮现出一些陈旧的记忆——原因无它,那晚他先是出宫寻人,后又被石念心打下床,由此才生出了对她身份的怀疑,一晚上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让他想忘记都难。
抬眸看向正在锅炉边忙活的老妇人,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当年那个大娘的模样,头发花白了大片,却还是精神抖擞。
而正好对方刚送走一对男女顾客,便瞧见了在店门前站了许久的石念心和楼瀛二人,立马招呼着:“二位可是要买胡饼?刚出炉的,可香着呢!”
石念心上前,伸出手朝对方比了个五:“我要五个!”
店家立马应下,动作利索地拣出五个胡饼,用油纸打包装好,递向石念心。
楼瀛眼中掠过温和的笑意,这场景,仿佛又让他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和石念心在上元灯会下吵吵闹闹,自己却轻易被石念心三言两句打发过去,最后跟在她身后任劳任怨的画面。
自觉地上前掏出银子递向店家,店主接过,瞧这面前的二人衣衫富贵,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见楼瀛手中接过四个胡饼,好让这姑娘腾出手来方便她边走边吃,眼中还盈着满目的宠溺,店家忍不住道:“今晚多是有情的一对男女相约着出来,父女同行的倒是少见哩!”
“瞧这模样,姑娘,你爹对你可真是有够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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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回忆par。
楼瀛:破防![愤怒][愤怒][愤怒]
咳咳,其实也没有老得这么夸张,只是古代一般结婚生子比较早,早一点可能十五六岁就当爹了,所以这个年龄差才会看起来……
查了一下,古代七夕其实除了姻缘,还会有其他比如展示女子纺织心灵手巧的活动或者祈愿。还有比如女子已婚未婚发髻的问题,文中就不用考据了,没写就当做是没有就好了。
第46章
你爹对你可真上心!
你爹……
爹?
楼瀛脸上笑意骤然僵住。
猛地转过身, 死死盯着老妇人:“你说什么?”
店家对上他冷得要吃人的目光,沉甸甸的威压下,她膝盖都发软了, 哪儿还答得出话!
好半天才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地吐字:“我, 我说你们父,父女,感情……”
“够了!”
楼瀛怒喝打断她的话,惊得周围人群倏然一静,纷纷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无知妇人!”
石念心尚不明所以, 便只见得楼瀛脸色沉得滴墨,猛地转身拂袖而去,负气大步离开, 怔了怔,连忙追上去。
“你怎么啦?”
到一处僻静的河岸边,楼瀛听到身后追上来的石念心的声音,才停下来脚步,
背对着她, 迟疑许久,才缓缓转身,目光沉沉望向她。
他身后是如墨的曲水河畔,只有河面上明明灭灭几盏河灯, 在夜色中点缀着忽闪忽闪的光亮。
而石念心身后正是街市的方向, 长街灯笼满悬,烟火璀璨, 在她身上洒下流光溢彩,亮堂得与他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他们身侧是一座年岁久远的石拱桥,今夜其上被挂满剪纸刺绣彩灯, 装点成鹊桥的模样,桥上一对对相依相偎的佳侣携手而行,有的一看便是对般配的才子佳人,有的虽然相貌平凡、衣着简朴,但也是年岁相仿、情投意合。
但是般配的都是别人。
石念心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啦?”
双手还捧着吃了一大半的胡饼,见楼瀛不回答,又自顾自地继续吃起来。
一个胡饼吃完,看向还被楼瀛攥在手中的剩下四个胡饼,楼瀛的手死死捏着油纸包,几乎要将油纸揉烂。
石念心走近,歪着脑袋将自己凑到楼瀛眼前,眼中满是困惑不解。
楼瀛低下头,偏过脸,避开看向石念心的脸。
片刻后,石念心才后知后觉地忽然恍然大悟:“哦!你是因为,她说你是我爹,你不高兴了?”
楼瀛抿着唇,没有说话。
但当听到“爹”一字时明显更加难看了的脸色,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石念心反倒觉得有趣,眨眨眼,踮起脚,向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没心没肺地唤了一声:“爹?”
说完不等楼瀛回答,自己就已经先后退几步,咯咯笑了起来,道:“不对,按皇宫的规矩,是不是应该唤父皇?”
“石、念、心!”楼瀛铁青着脸,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不觉得很好玩吗?”石念心笑得天真,恍若未觉楼瀛满身的寒意,“我还没有过爹娘呢!”
“不过,为什么她会把你当做是我爹啊?”
石念心毫无芥蒂的笑刺进楼瀛眼中。
是啊?
为什么他在别人眼中,就已经到了被当做是石念心爹的模样了呢?
面前的石念心依然保持着十五年前……又或者说,是二十三年前,他们在荒石山上初见时的模样。
石念心本就是偏稚气的五官,巴掌大的脸颊还些许未褪的婴儿肥,一双杏眸中比常人更大的眼眸乍一看总是透出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懵懂——
即使如今他早就知道石念心非是她面上看着这般乖巧,若是偶尔藏了些坏心思,但眼中顽劣的笑意也同样让她显出独属少年人的活泼灵动。
经过这些年人间烟火的滋养,甚至比当初初见时的孤傲冷清更多了几分人情味,显得愈发鲜活,更像是一位不识人间烦恼事的未出阁富家小姐了。
而反观自己呢?
年近不惑,头上的白发再也不是简单束起便能藏住的了,即使他每日已经下意识减少对镜自视,但他却欺瞒不住自己,自己额间、眼角,早已被岁月留下刻痕。
当年那个妇人一句“郎君和夫人看着便真是般配的一对璧人”犹在耳畔,可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站在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身边,他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石念心见他不说话,又仔细地打量他许久,忽然伸出手,触碰着他鬓边的一缕白发,目光跟随着指尖一路从鬓发游移至他的眉间,紧拧的眉头中是化不开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