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一转念间,又在心头叹气——若是石念心能因为听说他要选秀而不痛快,他反而能更高兴一些。
收回思绪,楼瀛耐下性子来温声解释:“那位户部的大臣,确实是曾提议朕选秀,最近他又重提此事,还呈上了各家士族家中待嫁闺秀的名册,朕正好想瞧瞧如今京中有哪些适龄的女子,便顺势问了几句,好为楼弘择一合适的女子婚配。”
“毕竟朕不欲去母留子,若是孩子生母是朕信得过的士族之女,将来也算是让他勉强能有些母家的帮扶,倒没想到竟是被底下人拿去胡编乱造了。”
石念心点点头应下,最后又问起一个最令她不解的问题:“你要孩子的话,为什么不自己生一个呢?”
楼瀛气笑,简直恨不得掰开石念心的脑袋,看看里面都在想些什么:“还不是因为,朕喜欢的人,说人和石头物种不同,生不出孩子!”
石念心才后知后觉,原来是因为之前自己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
楼瀛恨恨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定然是老天专程派来克朕的!”
伸手捏了捏石念心的脸,换来她一个龇牙咧嘴的嫌弃表情。
石念心不懂,自然也不服,一边皱起鼻尖,反驳“你才没良心”,一边也伸手去挠楼瀛,屋中顿时又嬉闹成一团。
*
进药的方士被赶走后,楼瀛便未再提此事,宫中也再未见到这些人出入,石念心还当楼瀛是终于放弃了所谓求长生的想法。
却没想到在御书房中,又听到了楼瀛在与人谈论此事。
石念心闲来无事时,也会坐在楼瀛身边,看他批阅奏折,楼瀛会耐心地与她解释上面写的那些文绉绉的话是何意,偶尔遇到一些石念心感兴趣的,比如某地今岁的粮食收成几何,新种出了何等果蔬,她也会多问几句,楼瀛便停下笔,不厌其烦地细细道来。
但是这一日,楼瀛却是特地将她支开,道:“听秋迟说这几日大黄在宫中又撒泼得欢,你不如去看看它在哪儿,可有闯祸?”
石念心不疑有他,点点头,便动身去找大黄。
与那个来寻楼瀛的中年男子擦肩而过,他身上不像是平时来觐见的官员穿的朝服,石念心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也没多留意,便踏出了屋门。
却是刚走出御书房没多远,凭借极好的耳力,她听到屋内的人提到一个“海”字。
石念心的脚步顿住。
她还记得,许久许久之前,楼瀛曾说,若是寻着合适的时机,要带她一起去东海。
但是她没有告诉过楼瀛,她哪儿也去不了。
她心中生出好奇,折返了脚步,听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那仙山名曰蓬莱,据闻,其上有仙人居住,草民愿意率人前往,入海向仙人求得长生不老药。”
石念心一怔。
这时,在御书房门前候着的苏英见到不远处站着的石念心,主动迎上前,笑呵呵地询问:“娘娘不是刚刚才出了门儿,说要去寻大黄?想来这会儿正由秋迟带着在御花园里玩呢。娘娘可是还有别的什么吩咐?”
石念心摇摇头,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御书房。
楼瀛见她进屋,当即抬手止住来人说到一半的话,道:“今日先到这儿,你且退下吧。”
“喏。”中年男子深深鞠了一躬,行了一个规整的礼,垂首离开御书房。
楼瀛若无其事地笑着,问石念心:“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石念心收回正望着那男子远去的目光,面向楼瀛,却是直言不讳道:“你还没有放弃寻求长生吗?”
楼瀛笑意一僵。
石念心见他不答,又好奇问:“东海上,真的有仙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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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朝堂这边后续没有其他剧情了,只简单交代一下皇位后续怎么处理,毕竟家里是真有皇位要继承,以及表明一下楼瀛要一生和念心死磕的决心。
另外或许大家应该能看出后一段剧情的原型是谁。
不过仅有这一段借鉴了徐福东渡,男主确实是无原型,楼瀛的瀛取自仙山瀛洲以及前文提到的“瀛,海也”,很喜欢“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画面感,因为女主是石头,特地给男主找了个水的名字(其实最开始定的澞,是丘陵间的溪水,后来感觉有点拗口,才换给弟弟用了),和徐福东渡的另一个主角无关,纯属巧合。
第49章
下山期满一年时, 石念心又按时回到了荒石山。再下山时,正是一个草长莺飞,欣欣向荣的春日。
这一年, 楼瀛四十四岁。
明明这不是离别最久的一次, 但这次回来后,却是头一次让她如此清晰地察觉,原来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的光阴二字,于凡人和俗世而言,足以让一切面目全非。
楼瀛虽称不上苍老, 但华发早生,两鬓已有半白之数,仔细瞧去, 哪怕是面无表情时,眼角也难掩细纹,即使他从不疏于弓马,却挡不住身子明显一日消瘦过一日。
月泉宫的人又换了一批,楼瀛体恤秋迟年迈, 赐了赏银恩准她出宫,大黄已经走完它作为小狗的一生,寿终正寝,就埋在了它时常疯玩的月泉宫后院花丛边。
宫中多出了个两三岁的小主子, 石念心回宫不久, 楼瀛便唤了他来拜见这个从行宫养病归来的“母后”。
石念心坐在座上,瞧着底下一个肉团子奶声奶气地向自己行礼问安, 眼中还有几分新奇,当做新鲜玩意儿逗弄了一会儿,但不多时便发现凡人的幼崽实在是麻烦得很, 动不动就爱哭,也就失了兴趣。
而最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楼瀛身边伺候的大太监换了人。
元和侍立在旁侧,朝石念心掬着满脸讨好的笑,道:“您从前可能没太注意奴才,奴才是苏总管的徒弟,如今师父他老人家身子不太好了,陛下在宫外赏了宅子颐养天年,陛下这边呀,以后就由奴才伺候了。”
石念心坐在楼瀛身边,盯着他仔细打量半晌,才点点头道:“是有那么点印象。”
又转头问楼瀛:“苏英身子不大好?是怎么个不大好法?”
楼瀛顿了下,道:“上次你离开不过半年,他便出宫休养了。毕竟苏英比我还年长上十余岁,早是该到了告老出宫的年纪。”
只是苏英之前总说,自己也没个体己人在身边,若是连他也离开了,总是有些放心不下,直到身体终于撑不住,才舍得出了宫去。
“起初他只是腿脚有些不良于行,宫中的太医给他瞧过,都说上了年岁,难免会有这各种各样的病痛,难以根治,只能多歇息少走动。不过最近两年来,他的身体已经越发差了,连出门走动都少了。”
楼瀛看向石念心:“你可要去探望探望他?”
其实这是苏英恳求的。
偶尔自己出宫时,若是顺道,也会去探望苏英一二,见面时,除了谈起宫中的事,苏英也总会问起,娘娘可回来了?
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苏英又会叹一口气,念叨着希望在死之前,还能再见到娘娘一面。
只是问完这个问题,楼瀛又在心里无奈苦笑,石念心连石茵茵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在意苏英呢?
却听石念心一口应下:“好呀!”
*
苏英的宅子离皇宫不算远,坐着马车出了宫门,不过一炷香工夫,便驶进了雅静的巷口,停在一处占地不大的院落前。
虽是京城中繁华富庶的地带,但这座宅子却布置得简朴素净,素墙灰瓦,庭院里疏疏落落种着些常见的花草果蔬,除了几个身兼多职的小厮丫鬟负责打理各项杂事,便只有苏英一人清居在此。
楼瀛并不想惹出多大阵仗,只带了石念心,微服出行。
小厮来开了门,见是楼瀛,立马迎着他入内。
石念心进门便四处张望,看着宅院内的环境,奇怪地问:“苏英呢?”
毕竟过去在皇宫中时,若是有什么事,从来都是苏英主动来迎上来,还未有这般只等着他们亲自过去的。
苏英正在后院中靠在椅子上歇息,躺在太阳底下,眼睛半睁半闭,有些昏昏欲睡,见小厮领着人来,有气无力地唤了声“陛下”。
眸子迟缓地移了移,见楼瀛身边的石念心,昏黄的老眼中才倏然闪出点光,原本带着太监惯有的尖亮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唤了声:“娘娘!您回来啦!”
石念心点头应下。
闲话了几句,楼瀛本是携着石念心,准备进屋入座,苏英却突然叫住楼瀛:“陛下!今日春日正好,不如您在外边儿晒晒太阳?我许久没见娘娘了,想进屋,与她单独说说话。”
楼瀛惊讶。
苏英怎会提出这般不太合理的要求?
但念在是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奴,还是看向石念心,问:“那你单独与苏英聊聊吗?”
石念心也疑惑,看了眼苏英,答:“我都可以。”
楼瀛颔首应允了苏英,在院中丫鬟匆匆端来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请便。
石念心一头雾水地进了屋,见旁边小厮就着方才苏英坐着的椅子推着苏英进屋,才发现,原来这是个带轮子的椅子。
苏英见石念心好奇打量轮椅的目光,开口缓缓解释道:“老奴现在身体不中用,走路都吃力了,陛下宽厚体恤,特地找人做了这个轮椅来,真是让娘娘见笑了啊。”
石念心瞧了几眼这轮椅,发现无非和马车带轮子的构造是差不多的,便也失了兴致,淡淡“哦”了一声应下。
苏英轮椅停住,石念心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随意地坐下,小厮轻手轻脚地退下,离开前还贴心地替二人合上了屋门。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几缕午后的天光从窗户漏进来,也还算亮敞。
苏英盯着石念心仔细看了又看,叹了一声,笑道:“这么多年了,娘娘您还是这么年轻,脸上瞧不见一点岁月的痕迹。”
石念心想了想,一点也不客气地回答:“但是你很老了。”你们,都已经很老了。
看了眼苏英布满褶子的脸,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你的脸,好像老椿树的树皮。”
苏英眉眼耷拉下来:“娘娘说话,还是这么直白不中听。”
离开了皇宫,苏英说话也变得更随性了些。
石念心没接话头,只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苏英也算对石念心不近人情的模样习以为常,在心底止不住为某人哀叹一声,才又看向石念心,努力睁大那双已经疲软无力的双眼,挣扎着从轮椅上坐直身子,神情与方才闲谈时截然不同。
“其实奴才,确有一事,想要恳请皇后娘娘相助!”
石念心随口应:“说来听听。”
“不知娘娘可否知晓,徐禄奉旨出海一事?”
闻言,石念心散漫的神色这才稍稍收起,露出诧异。
迟疑道:“是……去东海寻找仙山,寻求长生药吗?”
“原来陛下竟然告诉了您啊……”苏英叹一口气,“我还以为,陛下不会与您提此事呢。”
石念心在心里默默回答:不是楼瀛主动告诉我的,是几年前,我在御书房外偷偷听到的。
当年她问及此事,楼瀛只轻描淡写地带过,说是在古籍上看到相关的零碎记载,一时生出了几分兴趣,才派人去打听此事,仙岛和仙人这般玄虚的传说,他也不会听之即信,心中自有成算考量,让她不必操心。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派人去寻这所谓的仙岛了。
苏英又问:“那娘娘您可知晓,这些年,陛下陆陆续续派了数不清的人出海,皆是一无所获?”
石念心抬眸看向他,听他细说。
“这些人啊,要么不知所踪,要么无功而返。其中有个叫徐禄的,是东海岸一带颇有名望的方士,不仅熟知海事,对寻仙问道之事也略有钻研,本是最有希望带回好消息的人,陛下也是对之给予厚望,足足派了三百人手同行。”
“徐大人第一次出海时,虽然未有收获,但也算是从那东海上全身而退,半年前第二次出海,上次传消息回来,却是已经足足三个月前的事了,我担心……怕是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