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念心不理解:“如果一直探寻不得,说不定那个所谓的仙岛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为什么还要一直派人去呢?”
苏英答:“其实,本来陛下对这事儿也只是将信疑信,若是探不得便回来就是,但是谁知往东海深处去了的人,大多是无缘无故就消失无踪,实在蹊跷。而一些能活着回来的,更是说海上有比山还大的鲛鱼,看着不像凡间物,甚至还有人称,隐隐确实看到了座海上仙山,这反而让陛下舍不得放弃。”
“如果真有什么仙山,说不定那仙人和仙药,也是真的有呢!”
石念心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但还是不解:“所以,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屋外,楼瀛已经从椅上起了身,在院中闲来无事四处随意走了走,先是看了会儿小厮给苏英熬煮补汤,目光又落在院中栽种的果树上。
有丫鬟刚从枇杷树上摘下枇杷的果子,洗净了盛在盘中,准备给苏英和石念心端过去,楼瀛唤住她:“给朕吧,朕替他们送过去。”
他也着实是好奇,这么好一会儿了,苏英和石念心到底在屋中说了些什么。
天子发话,丫鬟自是无有不从。
楼瀛气定神闲地刚走到屋前,刚抬手准备敲门,便听屋内传来苏英的声音——
“陛下一心去仙岛求药,却始终无所获,奴才知道,娘娘神通广大,有非凡之能,陛下所不能及之事,若是娘娘愿意出手相助,或许……能为陛下谋得一线生机!”
楼瀛浑身气血上涌,立即就要喝止。
却还不等他出声,便听石念心不假思索又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不要。”
楼瀛话音堵在喉间,方才还沸腾的血液瞬间凝固。
屋内苏英的神色,比之楼瀛,好不上半分。
又或者说,这个回答,实在是太出乎了他的意料。
“为何?以娘娘的本事,这应该不难吧……”
石念心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为难,只理所应当地反问:“那我又为什么要帮他呢?”
楼瀛怔在原地。
苏英也怔在原地。
唇翕动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发出声:“您与陛下……不是恩爱的夫妻吗?陛下对您,一片真心,爱您、护您,什么事儿都先紧着您,一心对您好……”
石念心神色莫名:“我知道啊,可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苏英傻眼地看着石念心。
“我知道他对我挺好,给我屋子住,给我好吃的,每天陪我玩。可是……这一切不是他自己要做的吗?”
石念心目光坦然:“我从来没有要求他做这些,那你怎么能用这些来要求我,去为他做什么呢?”
纵使是八面玲珑的苏英,此刻也为石念心的冷静——又或者说,是冷漠,惊得说不出话来。
“皇后说得对。”
楼瀛的声音自屋门前响起,苏英一惊,缓缓回过头去。
只见楼瀛推开门,面色如常地朝他们走来,可苏英在御前侍奉多年,又怎能看不出其竭力维持的从容之下几乎压制不住的颤抖?
楼瀛恍若未睹二人的目光,既不看苏英的眼睛,更不敢看石念心,只对苏英道:“你既知海域凶险,又怎能对皇后出此下策!朕从来没打算让她去涉这般险!”
苏英告罪了一声。
浑浊的老眼中却泛出星星点点的水光。
楼瀛未再多看他半眼,随手将手中的一盘枇杷放到桌上,牵过石念心的手,道:“朕突然想起,宫中尚有要务需处理,今日就到这儿,我们先回去吧。”
石念心点点头,自是听从楼瀛的安排。
苏英忙道:“那老奴送您。”
楼瀛冷冷道:“不必!”
苏英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枯瘦的手下意识向前伸,手顿在半空中,最后只能颓然垂落身侧。
楼瀛和石念心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突然遥遥传来苏英的声音。
“陛下,若仙岛上真能有让您长生不老的药,娘娘可能就是您唯一的机会啊……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娘娘,老奴求您了!”
明明已经行将就木,气若游丝,却耗尽全部力气,让每一个字都能清晰落入二人耳中,仿佛一只快要燃尽的油灯,借着最后一点东风,燃出最后的焰火。
楼瀛脚步一顿,又牵着同样停下的石念心继续往前。
“陛下,奴才知道您不愿让娘娘涉险,您如此心心念念着娘娘,可她呢!”
“方才娘娘的话,陛下您都听到了吧,这么多年,别说是个人,哪怕是大黄这么个畜生,也该生出感情了!您对娘娘好,可是她根本就没有心啊!”
“住口!”
楼瀛终于再也忍不住,转身怒喝。
只是看到苏英的刹那,怒火却又被浇灭了——
陪伴自己几十年、如今满头白发的苏英,已经从轮椅上跌下来,双膝跪在地上,仰头望着他们夫妻二人,老泪纵横。
楼瀛闭了闭眼,不忍再看,只继续沉声道:“朕念在你跟了朕这么多年的份上,尚对你多了几分容忍,但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仗着这冒犯皇后!”
“苏英,你逾矩了!”
说完再不回头,拂袖而去,带着石念心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出巷口,车上的二人,一路无言。
楼瀛心中尚还情绪翻滚,但见石念心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是先开了口:“方才苏英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石念心这才抬眼看他:“我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楼瀛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袍,但只轻轻应道:“……那就好。”
石念心又道:“那传说中的海外仙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还是别抱太大期望了。”
免得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楼瀛握拳的手紧了紧:“朕……心中自有分寸的。”
便不再言语。
沉默间,突然远远儿有呼唤的声音传来,仔细一听,是在说着什么“陛下”、“娘娘”,是方才替他们开门引路的小厮的声音。
石念心从马车窗口探头看出去,道:“有人在追咱们的马车,神色好像很急。”
楼瀛拧眉,迟疑片刻,才唤道:“停车。”
紧接着便见那小厮大喘着气,跌跌撞撞追上来,还没站稳,扑到在马车前,便眼眶通红,声泪俱下道:“我们老爷,方才,方才……没了,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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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反道德绑架达人石念心√
所以可以放心苏英的死不是用来道德绑架念心的。
写这一章的时候挺难过,关于苏英,想说的话本来有很多,最后还是只简单化为一句,人无完人,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吧,这件事中没有人是错的,就算不认同,但我想大家会理解。
第50章
石念心还没反应过来“没了”是什么意思, 便见楼瀛脸色大变,立刻下令:“快回苏宅!”
他们的马车还尚未离开多远,不过片刻, 马车重新在宅门前停下, 楼瀛几乎在车停稳的同时便掀帘下车,跟着小厮大步径直往屋内而去。
石念心跟着下了车,站定抬眼看去,第一次见楼瀛下车时竟然都顾不得她,只匆匆留给她一个远去的背影。
除了楼瀛的背影, 还有方才那个小厮进门前,留给她的一个全然不同于方才接待他们进宅子时脸上的笑意的、带着恨意的眼神。
石念心本想跟上去的步子突然顿住。
这样的眼神,她曾经在那个在安王府大肆屠杀的夜晚, 一些王府护卫的脸上看到过。
但是今天她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这个小厮会这样看着她?
因为她没有答应苏英的请求吗?
苏英好像很生气、很难过,那楼瀛呢?
方才她和苏英的后半段对话,楼瀛靠近房间时,她便知道他来了。
不过她不在意, 无论楼瀛有没有听到,她都是这样的回答。
但是此刻,她听着屋内传出的悲恸的哭声,为什么她会感觉……茫然?
楼瀛在悲伤之中, 将苏英的身后事一一安排妥当, 转头才发现,石念心竟然没有跟上来。
他连忙问了旁边的小厮和丫鬟, 都说没在屋中见到石念心,楼瀛匆匆原路折返,终于在苏宅门口的马车前, 见到了还站在原地的石念心。
静静的,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像朵蔫了气儿的花。
楼瀛心口蓦地一空,箭步上前,双臂揽住石念心,将石念心整个人拢入怀中。
声音放得极轻,安抚着石念心:“怎么了?”
“是朕的疏忽,一时太过忧心苏英的情况,将你落在了身后,朕下次定然不会了。”
“苏英朕已经安排好他的后事了,你莫要担心。”
“你若是不开心,我们马上就回宫。”
楼瀛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靠在他胸前的石念心才抬起头来,眼中似有疑惑:“方才苏英好像很生我的气,那个小厮也很生我的气,但是……你不生我的气吗?”
楼瀛不解:“朕为何要与你置气?”
石念心哑然。
她也说不上来,但是其他人,好像莫名其妙就生气了。
石念心迟疑道:“苏英他,是死了吗?”
楼瀛声音沉重,低哑地应了一声:“是。”
“苏英……是因为我没有答应他的要求,所以才死的吗?”
楼瀛诧异,松开双臂,退开些距离,打量石念心的神色,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