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人来你面前多嘴了什么吗?”
石念心摇头:“我只是有些疑惑。”
“不是的。”楼瀛轻抚石念心的发丝,“苏英早与朕提过,自己身子快撑不住了,只是想最后面再见你一面,所以才撑着熬到了今日。或许只是……他终于等到了你,做完最后想做的事,所以舍得离去。”
“你应该想,是你让他多活了这些时日。”
“可是我最后拒绝了他的请求。”
“既然是‘请’和‘求’,本就是盼着别人能为己付出,被人拒绝也在情理之中,若是请求被满足,自然当心存感激,若是请求不不得应允,也不该因此生出怨怼。”
“念心,你与苏英说的朕都听见了,你没有做的不对,朕对你好,除了想从你身上得到爱以外,从来不为其他什么回报,是苏英狭隘了,错将感情的事当做简单的等价交换。”
说完,楼瀛还补充道:“若是朕是那样事事付出都要向你索求回报的人,那你早该离朕远一些了。”
石念心似懂非懂,最后只想明白了,楼瀛说,他对自己的好,是不求回报的。
石念心忍不住道:“楼瀛,你真是个好人。”
耳边终于重新响起楼瀛低低的笑声,去驱散一整日的阴霾。
“你是被夸了,所以高兴吗?”她被夸了的时候,也会很高兴。
楼瀛没回答,只继续笑着,将她重新紧紧拥入怀中。
好人,是个什么值得高兴的词吗?
世上哪儿来什么真正只付出不求回报的好人?
无非是有人图利,而有人图名。
而他又怎可能是一无所图?
甚至他图的东西,比名、比利还要宝贵。
只是石念心不愿给他、也给不了他,他却仍然控制不住,要用一生去追逐罢了。
相拥的两人,心思都没在这个紧密的拥抱上。
楼瀛怀中的石念心,侧脸轻靠着他肩头,目光遥遥落向这座依稀还能听见几分啜泣声的屋宅,默默出神良久。
*
有石念心在身边,楼瀛才感觉自己的日子又恢复了生气。
楼瀛以为他的余生便会在这样的聚少离多中度过,最终走向两个结尾——派去寻药的人带回长生药,他与石念心长相厮守,或者是他派出的人全都无功而返,他抱恨终老。
无论哪一种结局,他至少都还能珍惜现在的时光,与石念心多相守。
但是苏英下葬的那天晚上,石念心见元和给他端药来,突然问他:“你是不是也要死了?”
药汤呛入咽喉,楼瀛接连咳了好几声。
楼瀛哭笑不得,佯怒:“你一天天的,就不能盼着点朕好的?朕身体好着呢,放心,不会让你这么早守寡的!”
“如果我帮你完成你的愿望,算是积攒功德的善举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
楼瀛疑惑:“朕的愿望?你想做什么?”
石念心看着他,没说话。
楼瀛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道:“朕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照顾好自己便是最要紧的了。”
楼瀛紧紧盯着石念心,石念心也没反驳,乖巧点头应下。
但是第二天一早,石念心便来寻他,说有事要回一趟山上。
楼瀛诧异:“你这次不是才刚刚下山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又要回山上?”
石念心若无其事答:“我有些事要回去问一下椿树,是关于我分身的,应该很快就回来。”
——如果不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回来。
楼瀛知晓她是靠分身才能下山,担心是她身体出了什么异样,不敢有半分劝阻,只道:“那你快去快回,若是有什么不妥,或者朕能够帮得上的,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定要与朕说。”
石念心自是点头应下。
*
两日后,荒石山顶上,椿树的树叶正在簌簌摇晃。
「你真决意如此?」
“我确定。”
「使用原形,虽可抵达人形难至的远方,但你自封妖力,途中必多艰险坎坷。」
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落在石念心身前,如在叹息。
石念心抬头望向椿树遮天蔽日的枝叶:“要是我在路上,妖力耗尽,分身碎掉……我会死吗?”
「本体不灭,你性命自当无虞。只是分身若殒,神魂必当强行召回本体,虽不至死,但其损伤,犹胜往日杀孽反噬之痛。」
石念心脸上这才露出桀骜的笑意:“既然死不了,那我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说完,朝椿树挥了挥手,道:“那我出发啦!”
「你究竟欲何往?」
石念心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剩下余音未散的两个字——
“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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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换新地图!存稿还有,但是感觉身体被掏空,实在修不完了,正好昨天那章肥,今天就稍微短小一点吧
第51章
不见人迹的荒僻山道上, 一颗小石子正在沿途蜿蜒的山路一路往东滚动。
奇怪的是,此刻既无狂风吹动,也无走兽踢踏, 它却自己不断在地上滚动前行, 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稳稳向前推动。
石念心都不知道自己在地上滚了多久,只知道,东海在最东边,她便一路往东方去。
一路上若是能碰到些往来的车马货船,石念心就悄悄一骨碌翻上车板或船舷, 爬上去蹭一段路。若是遇不着,她便自己在山间滚动,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怕被人发现这颗自己在动的古怪石头,吓到这些凡人,凭白给自己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初时还觉得新奇,这样贴着地面的视角,与在高山上和人形时是完全不同的视野, 草木山石都显得格外不同。
但多一段时日下来,于她而言也只剩下重复的颠簸与枯燥,虽然她远比寻常石头坚硬,无论如何滚动磕碰也伤不了分毫, 但是日复一日地滚动, 让她连欣赏沿途风光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恨不得能赶快结束这一切, 变回人形。
可是石头的世界不本该就是这样的吗?
石念心有些茫然地想,或许是因为她已经习惯做人了吧。
但还好她是个石头,虽然一路昼夜不分的赶路实在是疲倦又乏味, 不过作为石头而言,石念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出发时尚是春末夏初的时节,一路翻越崇山峻岭,游淌河流溪水,路过山村城郭,石念心数不清时间过了多久,当鼻间终于传来海风独有的咸涩气息时,天已经是炽热的盛夏。
石念心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漫无边际的蔚蓝。
碧波万顷,一望无际,根本看不到海的尽头在哪里,她甚至想,若是此刻她的本体在这儿,哪怕是那万丈巍峨的石山,或许都不足以填满这个海。
这是凡人口中的人外有人,山外有海吗?
原来楼瀛说的比太液池还要大千万倍,一点都没有夸张!
石念心在海岸边傻傻站了好久,直到见到了群官兵模样的人才回过神来。
他们瞧着像是在找人,沿着海岸仔细排查着每一张面孔,若是要出海,更是要一一验明船只随行人员,也不知是在找谁。
石念心在地上仰着“脑袋”看他们,虽然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河岸边一颗不起眼的石头,但她还是谨慎地将自己躲藏起来。
正好旁边有一艘将要出海捕鱼的船只,一个渔民装扮的人提着个编织篓正要上船,小石头趁着无人注意,蹦进了竹篓中混上船,然后安静地窝在船上的角落。
此处开阔,阳光毫无遮挡地铺下来,石念心调整了个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舒服的位置,安安心心晒起太阳来。
而至于远方的汪洋大海…
石念心看了已经被船上的木栏遮挡了大半的视野——那还是让明日的她去烦恼吧。
不知不觉中睡着,只觉得像是回到了皇宫中的秋千上,她坐在上面,楼瀛轻轻摇晃着秋千,但是怕惊醒她,力气又放得小心翼翼,清风拂面、春日煦暖,是她喜欢的生活。
一路上疲于奔波,每日在皇宫中悠闲自在晒太阳的日子简直恍如隔世。
耳边有嘈杂的声音把她惊醒,石念心睁眼,才发现天色已经是临近黄昏的暮色。
石念心挪动着身子,爬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观察周围,才发现水天早已融成一片,分不清边际,粼粼碧波被晚霞染成绚烂的金红,连石念心都忍不住叹了一声。
旁边有人听到一点动静,立刻转过头来,疑惑:“谁?”
石念心一动不敢动,假装自己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头。
船上的人目光扫过她,也只当是搬运货物或者人来人往时不小心掉落在船上的,并未多作留意。
石念心只听得不远处的两人在说什么捕够了鱼虾,准备返航,当机立断决定在这里下船——毕竟,她又不可能搭着船来,又搭着船灰溜溜回去。
石念心站在船舷上,正要纵身跃下,又突然顿住,盯着下面翻滚的海水,半晌没动。
石念心不想承认,但是面对着汪洋的大海,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无力感——尤其是现在她远离本体,妖力受限,若是她在茫茫看不到海岸的大海中间力气耗尽……
但是椿树说。
她不会死。
好像一切又有了勇气。
只要不会死,世上还有什么能绊住她脚步的东西呢?
石头掉落海中的一声“扑通”被滚滚浪潮声与渔民说话声所淹没。
海水将石念心包裹得严严实实,视野被浸染成一片动荡模糊的碧蓝,石念心不断往下陷,又被浪潮推动着不受控制地往不知何方飘摇。
石念心挣扎着从幽暗的水中浮上海面,凝神感应了一下本体所在,随即掉转身子,努力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石念心本以为到达了东海,那目的地便近在咫尺,却没想到,这反而才是这场旅途困难真正的开始。
她分身在海中实在太过渺小,海水的阻力,以及时不时拍打过来的浪花,轻易就能将她掀翻,只能随着海浪浮沉。等浪潮退去,她一边控制着不断下沉的身子向上浮起,好辨明方向,一边继续往更东海更远处去,但是仅仅只需一个浪头、一条路过的体型不算太小的海鱼,就能让她许久的功夫前功尽弃。
石念心不知道自己在海面上漂浮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