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在笑。
——坐在旁边,托着腮,静静望着她笑。
第76章
妙玄见清也长久沉默, 忍不住偷偷瞥了她一眼。
泽若虽然这些年一直守着陵墓未出,但景霁陨落的消息她是知道的。
她沉吟着开口:“按天规律令,飞升上神时, 星宿殿必会亮起对应的神位星。可据我所知,景霁的星位一直未曾亮起。”
“她向来随性, 从前总说要同我一起飞升,若是一时兴起施术遮掩了星位也未可知。”清也声音有些低,她看向妙玄,“你能确定么?”
被她这么一问, 妙玄反倒犹豫起来。他皱起眉,仔细回想:“上神与仙人气息大不相同, 但当时我还没有飞升...要确定的话,仙君可有月神殿下留下的气息?”
青灵君瞥他:“若有气息留世, 还用得着你说?”
妙玄摸了摸鼻子。
清也直言道:“这次来寻你们,也是想知道,当年景霁有没有交给你什么物件,或留下什么话?”
妙玄低头想了想,忽然记起一事:“交代的话倒是没有, 但殿下曾提过凌霄宗灵气不足,便移来一条灵脉。山门内那棵苦楝树, 也是按她的意思种下的。”
“苦楝树?”清也眸光微动。
凌霄宗灵气最盛之处,便是苦楝树所在。以往她只道是灵脉滋养了树, 经妙玄一提,倒像是那棵树借着灵脉, 反哺着整个宗门。
泽若出声道:“何须这般周折。景霁是否飞升,去星宿殿一看便知。”
清也没有接话。
景和死后,景曜对景霁这唯一的妹妹看得极重。若当年景霁当真飞升成功, 景曜不可能不知情。
除非他有意隐瞒。
青灵君道:“星宿殿乃天界重地,没有天帝手谕,如何进得?”
“这有何难。既已到了天界,请天帝赐下手谕便是。”泽若沉着目光,“正好我也想弄清楚景和的遗骨,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也却摇头:“若那黑气当真与景曜有关,此刻便不能惊动他。”
她转向泽若,“殿下当年曾向道祖求问过复生之术,可知具体是如何施为的?”
泽若沉默片刻,才开口:“与其叫复生之术,不如称它造神之术更为贴切。”
造神?
清也一怔,连一旁的青灵君也抬起了眼。
泽若垂眸道:“当年与魔君一战,天界折损上神众多,战力空虚。道祖与泽山神主曾合力研习此法,本意是为填补神位之缺。”
“他们取来不死神木的枝干为基,依循古法塑造神躯。躯壳虽成,却始终无法如真神一般自然流转灵力。唯一的解法是取一位现存上神的神格,移入其中。”
旁边妙玄听到事关天帝,就默默背过身,本想封闭听觉,可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先回头插了一嘴:“那与一命换一命有何分别?”
泽若看了他一眼,唇角牵了牵:“所以我说,这是禁术。神是造不出的。而所谓复生,也不过是将逝者的魂息,强植于另一位上神的躯壳之中,令二者强行相融。”
泽若说到这里眼神有些黯然。
清也与青灵君交换了一个眼神,抿了抿唇,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用这种方式活下来的,不神不鬼,对活着的、死去的都不公道。
清也垂下眼,思绪飞快地转着。
若景曜真动用了禁术,首先得有一缕魂息尚存人间——这便解释了,为何当日在引魄灯内,玄情能看见属于景霁的魂息。可那个被选中当宿体的神,又会是谁?
清也按下疑虑,抬眼道:“眼下也只能按殿下说的,先去星宿殿。”
“我与你一道。”泽若说。
青灵君抬眼看来:“你们想好怎么进去了?”
大殿里静了一会儿,清也目光一转,落在妙玄身上。
妙玄正默不作声地站在边上,陡然迎上清也视线,心里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
清也朝他抬了抬下巴:“你飞升上来,是不是还没去星宿殿记名造册?”
一提这个,妙玄肩膀就垮了下去。可不是没去么,他从下界飞升后,头一件事就是去拜见景霁。谁曾想说错了话,被清也一掌拍到了西海。
他撇撇嘴,闷声答:“......还没。”
“正好趁这机会补上。”清也笑了笑,“顺便让我和泽若殿下,借你的名头走一趟。”
妙玄明白了。这是要拿他当幌子混进去。
刚从那鬼地方出来又得趟这种浑水,他看看清也,又瞥了眼泽若,终于认命地吁出一口气:“小仙遵命。”
“好孩子。”清也顺手拍了拍他肩头。妙玄身子一歪,努了努嘴没吭声。
青灵君也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这种事情我一只狐狸就不掺和了,告辞。”
说罢朝清也和泽若微微俯身,身形便消散在龙宫之中。
清也和泽若也没耽搁,领着妙玄就上了九重天。
*
星宿殿门高阔,值守的天兵持戟而立。瞧见妙玄从云头落下,朝殿门走来,他直起身,抬手一拦。
“做什么的?”
妙玄站定,朝他作了个揖。“这位仙友,我乃新近飞升的,前来登名录册。”
值守上下打量他几眼,见妙玄周身确是仙家气象,便让开了路。“进去吧。”
殿内星辰流转,一派亮堂堂。
几位仙官散坐在各处,或整理玉简,或低声交谈。妙玄眼睛悄悄往四周打量,姿态活脱脱是个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的小仙。
清也的声音传入他灵海,指引道:“内殿在左侧。”
妙玄下意识地捏了捏袖口,收回视线,转身朝左侧走去。
刚至内殿门前,一位身着星纹官袍的仙官便从旁走了出来,伸手一拦。“仙友留步。此处不便随意进出。”
这仙官瞧着面嫩,模样清秀,妙玄却不敢怠慢,赶忙又行了一礼,照着先前的话说道:“小仙新近飞升,特来记名。”
星官闻言,笑着往右边指了指:“记名在那边偏厅。你走反了。”
妙玄哎哟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脸上堆起些窘迫又压不住兴奋的笑,“您瞧我这脑子,真是高兴糊涂了。不瞒仙官,刚上来,脚底下像踩着云,心里也飘忽忽的,跟做梦一样——敢问里头是?”
没了清也在一旁盯着,他那点不羁的本性便冒了头。话里透出股自来熟的热络,方才那点拘谨早不见了踪影。
袖里,清也眉梢微微一动。
这妙玄,倒真有点意思。
星官也是飞升上来的,见他这般情状,不由莞尔:“这儿是安置星图的内殿,众仙星位皆列于此。没有天帝谕令,寻常不可入内。”
妙玄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用清也多说什么,他搓了搓手,透出点小心翼翼的期盼,“那我的星位,现在也能在图上看着了?”
“自然。”星官见妙玄好奇,语气更随和了些,“初来乍到难免新奇,往后等你登了名,自有知晓的时候。”
妙玄顺势靠近半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仙官也是飞升上来的?不知修行了多少年月?”
“那可久了,少说也有八九百年...”星官的话头被引开了,并没有看到就在妙玄侧身与自己说话的那一刻,他负在身后的袖子里,两道轻薄如烟的灵息,悄无声息地绕过门口,溜进了内殿深处的阴影里。
妙玄感应到她们的离开,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更热络地和星官攀谈起来,问起当年修行的琐事。
*
内殿深处,重重星图铺陈,比外间安静得多。
只有一个年轻星官伏在靠墙的玉案上,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沉。
清也显出身形,抬手在他颈后轻轻一拂,那星官便彻底软倒下去,连声鼾音都未及发出。
清也朝泽若递了个眼色,两人绕过玉案,朝殿心那片最盛的星辉走去。
星图悬浮在半空,细密的光点流淌不息,映得四周的石柱都泛起柔和的光泽。
就在她们转过一根高大的白玉石柱时,脚步同时顿住了。
石柱后,一人一身素青常服,背对着她们,正仰头望着头顶流转的星图。
似是察觉到来人,他转过头来,温润的眉眼舒展着。
是景曜。
他目光在清也和泽若脸上扫过,唇角便弯了起来,露出个温和的笑:“三殿下也来了?”
景曜语气稀松平常,说话间随即起身,广袖一拂,旁边空地上便化出一张矮矮的茶案,三只蒲团,案上白玉壶口还袅袅冒着热气。“请坐。”
清也最初的诧异过去,眉头微微蹙起。她没动,看着景曜:“你早知道我们要来?”
景曜已自顾自撩衣坐下,拎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中注水。
他没有否认,只是将一杯斟好的茶推至案几对面空位前,热气氤氲而上。
“先喝茶。”他说。
泽若走过去,到案边坐下。清也却仍站在原地,没动。
景曜抬眼望着她,唇边那点笑意未减:“怎么,小也与我已经生分到这种地步了?”
清也迎着他的目光,黑眸毫无波澜:“那些黑雾果然是你的手笔。你还在用它们监视我。”
“监视?”景曜轻轻摇头,“这个词不好听,换成‘同行’,可好?”
他说话间,朝清也抬了抬手。
清也背后陡然传来一股霸道的推力,将她往茶案方向推去。她肩头一沉,反手向侧后挥去,一道气劲荡开,震得头顶缓缓流转的星图猛地一滞,光芒乱晃。
景曜按在茶案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向下一压。晃动的星图顷刻平复如初。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声音也平了些:“小也。”
“别这么叫我。”清也盯着他,“你没资格。”
两人对峙,空气仿佛绷紧了。
“玉霄仙君,”泽若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碰了碰面前的茶杯,“先坐下吧。我难得来九重天一趟,别糟蹋了这壶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