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也听出她话里的劝阻之意,胸膛起伏几下,极力压制心头的怒意。走到案前坐下。她端起面前那杯茶,仰头一口饮尽。
景曜看着她这个动作,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却消失了。他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目光落在清也脸上,沉沉的。
为什么泽若的话她便肯听,她们才认识多久。
微妙的恨意只在他心中一闪,面上却已恢复如常。
景曜提起茶壶,又为清也的空杯续上热茶,语气平稳如初:“慢些喝。”
清也却将空杯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没空闲陪你在这儿喝茶。你既然等在这,想必也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她盯着他:“告诉我,景霁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景曜景曜没立刻答她的话。
他抬起手,宽袖在星图上拂过。星辉明灭间,光芒开始逆向旋转,无数光点拖曳出细长的尾迹,向中心汇聚,最终,一颗被重重星尘掩埋的神位浮现出来。
只是本该闪烁的星光却是黯淡的。
清也紧紧盯着那颗星辰,好似想将它看穿。
“你们猜的没错,”景曜收回手,缓声道,“景霁的确是神。但她并非后天修炼飞升,她是先天所成的神格。只是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
他以手支额头,端详着清也脸上晦涩不明的神情,像得了什么趣似的,继续道:“当年要了她性命的,也不是你们所知的九天雷劫。而是神格彻底觉醒时必经的天劫。”
“天道所降,无可趋避。”
清也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得太明白,怔在原地,只定定看着那颗黯淡的星辰。
泽若在桌底握了握她的手。
清也回过神,看向景曜,喉咙有些发干:“所以这世上,真的还留着她的气息?”
景曜没有说话,默认了。
“你想用当年道祖的方式,复活她?”
景曜依然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颗属于景霁的星,目光沉静得有些幽深。
这时,坐在一旁的泽若开了口,声音要比清也冷静得多:“启动禁术需要耗费的灵力非同小可,你身为天帝,需得护佑天界,绝不可能让自己短时间失去太多力量。”
“所以,景和棺内的黑气,才是你收集力量的来源,对吗?”虽是问句,泽若的语气却近乎断定。
景曜的目光这才转向她,脸上那层柔和的浅笑还在,看着却有些飘忽。“嫂嫂可别冤枉我。大哥的遗身,我分毫未动,只是借用那副寒玉棺暂存些东西罢了。”
他改了称呼,泽若却蹙起眉:“那景和的尸骨如今在哪里?当年是你亲口告诉我,景和尚有残念遗存世间。”
“是啊,”景曜很自然地接道,“那缕残念,嫂嫂不是亲眼见过么?至于大哥的尸骨,该是我问——”
他话锋随之一转,方才那点笑意敛去了,“尸骨无端失踪,嫂嫂是否该给我,给天界一个交代?”
景和是天界大殿下,他的遗骨由泽若带走,这护持之责便也一并落在了她的肩上。若有闪失,便是她的过失。
泽若一时语塞:“我——”
清也见泽若难以辩白,接过话头:“你又如何能证明,不是你从一开始就调换了大殿下的骸骨?”
景曜盯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笑,随即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听见极荒唐的事。
“第二次了,清也。”他慢慢止住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这是你第二次,无凭无据便将罪名扣在我头上。”
他面上的神色淡了下去,声音也沉了沉:“要我证明?清也,大哥是什么时候陨落的,小妹又是什么时候出的事,这中间隔着多少年月,你心里不清楚么?”
他语速极快,“难道我还能未卜先知,早早备下一具假尸骨?”
这话又绕回了清也始终想不通的关窍。她一时无言。
景曜的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那里面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疲惫,又像是不甘:“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清也,我是天帝。那日你在凌霄殿上,当着众仙的面说我勾结魔君,你可曾想过...我是什么心情?”
清也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景曜便发泄似的接着道:“还有夜妄舟,你宁可与他一个魔族整日厮混在一处,也不愿回到我身边?”
清也眉头紧皱,觉得这话来得毫无道理,心头火起:“这与他何干?”
“还在维护他。你还在...”
景曜深吸一口气,生生掐断了自己未说完的话。他脸色有些发白,低声自语般道,“我真想知道,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你这般向着他。”
话题眼见着偏离了原本的轨迹,越扯越远。泽若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只好握拳咳了一声。
“可禁术绝无可能令逝去的神祇真正复生,”泽若将话头拉回正题,看向景曜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悲悯,“你耗费再多心力,也不过是徒劳。此事若被外族知晓,更会累及天界声名。”
“嫂嫂怎知,我一定不行?”景曜抬起头,话是对着泽若说,目光却落在清也脸上。
清也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隐隐有股不安感浮了上来。
泽若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这些年,可曾成功过半分?”
“我尚未找齐景霁散落的魂息。”景曜答得平静。
清也眉头微蹙,不对啊,玄情当初明明说他看到了...
景曜却像是看穿她所想,缓声道:“我知道,你拿结魄灯说事,无非是想寻个由头,名正言顺地追查景霁的下落。如今我对你坦诚一切,我们本该是同路人。”
清也并未放松警惕:“即便找齐魂息,也不过是一缕残念。你想用那位神去换景霁‘归来’?”
“谁说要拿神去换?”景曜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夜妄舟的本体是不死神树的新枝,此事,你可知情?”
清也眉心猛地一跳。
她终于明白,自己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果然,景曜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当年道祖与泽山神主以神树造神,对外宣称失败,并非方法有误,而是他们说了谎。”
什么?
清也与泽若俱是一怔。
“仅凭神树之力,确实无法凭空造就一位神。”景曜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但若以神树新枝为引,再辅以神祇残存的魂息,便能令已逝之神重聚灵基,再现世间。当年他们隐瞒成功,只因神树新枝太过罕见,几万年方得一遇。此事若公之于众,三界必起纷争,再无宁日。”
清也眸色暗了暗,景曜话里的意思,她再明白不过。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神魔大战中陨落的,远不止仙族。妖族大将、魔界归附的强者...谁的牺牲不是牺牲?
若是让他们知道有这样重生的方法,谁有资格用,谁又没有资格?届时争吵的,远不止一根树枝这么简单了。
“好了,我现在有办法让景霁回来。”景曜的声音将清也拉回现实。
他望着她,黑眸深沉,嘴角却扬起一抹弧度,“小也,轮到你说了。”
“愿不愿意帮我?”
清也瞳孔骤然收紧。
帮他,让夜妄舟去死吗?
作者有话说: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牙疼这种东西呜呜,导致我大好的周末才写了这么点(恨)
第77章
竹林里的风带着湿气, 拂过小院时,竹叶沙沙响。
云凌霜和尘无衣对坐在石凳上调息,闭着眼, 呼吸平稳。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云凌霜忽然睁了眼, 眉头微皱。
“无衣,”她侧过头,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尘无衣,“你有没有觉得脖子后面凉凉的?”
尘无衣没睁眼, 嘴角撇了撇,“怎么还神神叨叨起来了。山里风大, 凉不是正常?”
话音还没落,尘无衣后颈忽然传来一丝凉气, 仿佛有人贴着他,轻轻吹了口气。
尘无衣顿时寒毛四起,整个人弹了起来,他捂着后脖,惊魂未定地朝后看去。
只见门槛上,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飘在那儿,正咧着一张嘴对他笑。
眉眼清晰, 胡子拉碴,不是慕风玄是谁。
尘无衣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指着云凌霜身后,连话都说不全:“师、师...”
云凌霜瞪了他一眼:“师你个大头鬼——鬼啊!”
她叉着腰回头, 正好与对上慕风玄一口大白牙,顿时吓得从石凳上跳起来,动作太急, 差点被石凳绊倒。
“无、无无衣,你看、看..见了吗”云凌霜与尘无衣手拉手挤作一团,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声音也抖得不行,“大白天的有有...”
尘无衣分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堵住她未出口的那个字。
“师、师姐...伯父还没、没回来吗?”尘无衣说话也磕巴着,眼睛想移开,却不由自主地死死直直盯着那飘着的魂影。
云凌霜也吓得走不动道,掰开他的手指,张口就喊:“爹啊——”
救命!
有鬼!
云凌霜一出声,尘无衣便顾不得什么,一边抖一边喊:“伯父!!”
两人声音震耳欲聋,慕风玄被吵得眉头紧锁,忍不住用手掏了掏不存在实体的耳朵,“哭魂呢!老子还没死透呢!”
两人一听,吓得更是一哆嗦,差点当场跪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姬无发一手提着把还沾着泥的镰刀,另一手扶着背后装满野菜的竹篓,快步走了进来。
看见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怜惜之心顿起,立刻放下东西,朝云凌霜张开手:“哦呦哦呦,乖女不怕,不怕啊。”
云凌霜和尘无衣像找到了主心骨,想也没想就双双扑进姬无发宽厚结实的怀里。
嘤。
姬无发抬起手掌,拍了拍两人的肩背,给他们输入了一些灵力。等他们呼吸稍微平复了些,才将他们从怀里推出来,让他们站直:“好了,不哭了。”
他用指腹抹掉云凌霜脸上的泪珠子,又按了按尘无衣的肩膀,转向那半透明的魂影道,“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师父,不是什么山精野鬼。”
?
云凌霜和尘无衣眨眨眼。
慕风玄随手去捻屋上的稻草,想叼进嘴里,然而一时忘了自己没有实体,焦黄的稻草根穿手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