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是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
*
入夜时分,尘无衣醒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卧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却空茫无神。
众人小心翼翼围着他。
“感觉怎么样?喝点水吧。”云凌霜轻声说着,将温水递到他手边,“青灵君说未伤及根基,休养几日便好。”
尘无衣轻轻摇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我没事。”
见他这般模样,云凌霜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无衣,你要是难受——”
“厨房还炖着汤,”束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师妹替我去看看火候。”
云凌霜抹抹眼泪起身出去。
“小舟在试炼场捡到个珠子,师兄瞧瞧是不是你的?”清也坐到床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感觉是个值钱的宝贝呢。”
夜妄舟从怀中取出珠子,放在床头。
“感觉这么样,要不要喝点水?”云凌霜小心翼翼递上温水,“你放心,青灵君说没有伤到根基,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多谢。”尘无衣没有去接,只是笑了笑,“留影珠而已,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这一笑,又多了些往日的活泛,众人神色稍缓。清也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尘无衣问道:“我的剑在吗?”
“在、在!”束修连忙取来佩剑,“只是断成了两截。不过无妨,师兄去问过了,说能修好。”
尘无衣却缓缓摇头:“不必了。”
他目光落在断成两截的长剑上,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烦请你们...将它送回万剑宗。”
屋内一片寂静,几人面面相觑
谁不知剑修视剑如命,更何况是向来珍视佩剑的尘无衣?
“不必为逞一时意气——”
夜妄舟刚开口,就被清也的眼神制止。
“你们不必担心,我只是想通了,真的。”尘无衣垂下眼帘,唇边泛起极淡的弧度,“从今往后,我不再练剑了。”
束修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是替他掖紧被角,低声道:“好。”
他没再多言,默默拿起那柄断剑,转身推门而出。
尘无衣转而望向清也,声音轻缓:“小师妹,我想再睡会儿,劳烦你帮我熄了灯。”
清会意点头,抬手轻挥,烛火应声而灭。她拉着夜妄舟悄然退出,房门被轻轻合上。
廊下,夜妄舟蹙眉:“就这么留他一人?”
“他不会的。”清也摇头。她曾窥见过这少年心底最深处的韧劲,“他不是那般软弱的人。”
屋内重归寂静。
尘无衣在黑暗中睁开眼,伸手取过了枕边那枚留影珠。
微光亮起,映出一张苍白的病容。榻上的女子虚弱地别开脸,声音里满是疲惫:“既然打不掉...就留下罢。”
尘仇染半跪在榻边,握着女子的手,“阿瑶,你放心,我一定去寻最好的医师...你放心....”
.......
可惜,世间并没有最好的医师。
留影珠光影流转,画面再变——女子已是满头冷汗,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
门口,尘仇染浑身浴血,手中捧着刚从凶兽腹中剖出的续命灵药,踉跄着扑到榻前。
而在床的另一侧,是尚在襁褓中的尘无衣。
父亲、母亲,都不曾期盼他的到来。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尘无衣七岁。
那日天光正好,尘无衣刚学会新术法,兴冲冲跑去主殿寻父亲。往日守卫森严的院落外,竟无一人值守。
尘无衣高兴极了,想也不想冲进去,结果只看见父亲醉醺醺倒在地上,
他跑过去扶,换来的却是父亲冰冷的眼神。
尘仇染将剑锋抵上他的咽喉,双目赤红,酒气混着恨意喷在他脸上,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死。
尘无衣呆呆怔在原地。
他和剑锋一起颤抖着,忽然哐当一声。
长剑坠地,那个从来威严的男人瘫跪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尘无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
日光刺眼,落在他稚嫩的脸上,烫得发疼。
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恍惚间,忽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辰。
留影珠的光渐渐熄了。
尘无衣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
夜妄舟出手及时,剑仙的招数并未伤到尘无衣根基,青灵君接连来施了几回针,短短几日,尘无衣便能下床走动。
自那日说出“不再练剑”后,尘无衣果真再未提过剑宗一字。
他每日按时服药,安静翻阅丹书,甚至还会主动与他们开玩笑,商讨大比的事情。
直到这日午后骤雨,万剑宗派人来返还了断剑。
“掌门说了,旧人之物不必入门。诸位请收好。”万剑宗弟子将断剑递还,匆匆行一礼,转身步入雨中。
“太过分了,”云凌霜气得不轻:“怎么会有这么心狠的父亲!”
束修叹息一声,谁也料想不到,万剑宗掌门竟如此冷心冷情。
“无衣病还没好全,此事暂时不要让他知晓。”
“这是自然。”
两人相视无言,默默将断剑收起。
丝毫没有发觉,廊柱后,尘无衣垂眼立着,眼睫颤动,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
午后,云凌霜便发现尘无衣不见了。
“不好了!”她慌忙唤来众人,“无衣不见了,只留下这个。”
清也接过字条,上面简略写着:“出去走走,不必寻我。”
“外面下这么大雨,他能去哪啊?”云凌霜很着急。
“总归出不了四方镇,”清也安抚道,“我们分头去寻。”
*
四方镇外,荒野寂寂,唯有雨声不绝。
雨水顺着尘无衣下颌线滴落。他缓缓抬手,捏碎了那枚留影珠。
莹亮碎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泥水中瞬间黯淡。
紧接着一道玄衣身影自破碎的流光中凝聚成形。
尘仇染负手而立,雨水穿透他虚幻的身形,神情是一贯的冷肃。
这留影珠本是当年尘仇染赠予妻子的定情信物,内藏他一缕护身剑气。珠碎,则无论身在何处,他必现身。
“今日请你来,”尘无衣脸色发白,声音被雨水打得潮湿,“只为断绝父子情分。”
清也循着尘无衣的气息,刚追到这里,听到这话,顿时停住了脚步。
尘无衣紧盯着父亲,试图从他冷峻的脸上找出一丝波动。
尘仇染只是默然望他片刻,淡淡吐出两个字:“也好。”
雨更大了。
尘无衣割断了自己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后,他便是无父无母的人了。
清也站在不远处的老树下,执伞的手微微收紧,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她看着他踉跄转身,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清也用闻听给其他人传了消息,这才压低纸伞,迈步跟上。
雨势渐狂,尘无衣没有带伞,浑身很快被雨水浇透。
他抬手抹开糊住视线的雨水,望见远处立着一座荒庙的轮廓,下意识便朝那走。
庙宇许久无人踏足,门扉半塌,窗棂破损,风雨从四面八方灌入殿内。
正中那尊泥塑神像已斑驳得辨不出原貌,彩漆剥落处,甚至瞧得见内里干枯的稻草与泥土。
尘无衣望着那尊斑驳的神像,忽然扯出个笑来,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
“我给你供香火,你说点好话给我听,成不成?”
他捡起地上落满灰尘的杯筊,跪上破旧的蒲团,双手合十用力一摇:
杯筊落地,两片皆平面朝上。
——不置可否。
尘无衣笑容僵了一瞬,又捡起来,语气里强撑着玩笑:“那我换个问法...我往后,能过得好点不?”
再掷。两片皆凸面朝上
——不置可否。
尘无衣笑比哭难看:“我又做错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