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云,你可知错?”
清也依然背对着她,半边脸庞隐在渐浓的暮色里,声线清淡平和, 听不出丝毫情绪。
寻云直起脖子,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床榻上:“徒儿不知, 错在何处。”
她倔强道:“天帝识人不清,硬将鹤姬抬上不应得的位置, 弟子肃清天界秩序,何错之有?”
“那你便让离墟替你背负这罪名?”清也转过身, 眉心微蹙,“你可知,若今日夜妄舟当真依你之计在人前现身, 会掀起何等风波?”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烛火在清也眼中跃动,映出几分压抑的怒意:“仙魔两界本就纷争不断,你如此行事,无异于火上浇油。一旦挑起战火,两族交战,会死多少人,你不清楚吗!”
“那又如何!”寻云指骨捏得发白,眸光清亮而执拗,“天界蠹虫横行,若真有崩塌之日,也不过是天道昭彰,自食恶果!”
她嘴角牵起嘲弄的弧度:“我只笑那鬼王窝囊,接连被人当着面挑衅,竟也忍得下。”
清也表情顿变,难以置信道:“什么意思?这一路我们遇上的魔气,都是你所为?”
寻云俯身下拜,背脊却依然挺直:“任凭师父处置。”
“你...”清也喉间一哽,望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这个曾经与她一起看过战火残酷的孩子,竟成了这副模样。
清也心口发沉,失望地闭起眼睛。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走吧。出了这个门,你我再无师徒情分。”
寻云猛地抬头,勉力维持的表情终于崩裂,膝行上前拉住她的衣摆,慌乱道:“师父...我错了,弟子知错了!”
清也并未看她:“引魂伞是上古神器,你却用它放出了噬魂鬼那等邪物。进石道的弟子们差点全折在里面。这样的人,我教不了,也不敢教。”
“不是的!”寻云声音发颤,“弟子确实存心挑起纷争,可噬魂鬼与我无关!引魂伞我只在引渡恶蛟戾气时用过一次,噬魂鬼一事,弟子实在不知情。”
清也愣了愣,垂下眼看她。
寻云眼睛都红了,急声辩解:“师父明鉴啊。此次大比由我主持不假,可鹤姬的行踪全由苍钺一手安排,我怎会料到她恰好出现在那?倘若、倘若真是我动手,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又怎会容噬魂鬼闹出这般动静?”
她说着,额头重重磕向地面。石砖上立刻洇开一点血痕,清也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扶:“你先起来——”
“师父!”寻云仰起脸,双眼已经通红,“那鹤姬不过侥幸得了您一缕魂息,凭什么能取而代之,凭什么敢取而代之?!”
这一千年来,她好不容易接受了师父不会再回来的事实。可偏偏这时冒出个鹤姬。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不可能是师父,却都装作视而不见。
要她如何接受,要她怎能甘心!
寻云绝望地闭上眼,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清也叹了口气,手上用力将人扶起:“站起来说话。”
"师父若不肯认我,不如直接赐我一死。”
“胡说八道。”清也瞪她一眼,“年纪轻轻说什么死不死的——起来!”
寻云抹着眼泪从地上站起来,额角的血珠混着尘土,看上去狼狈不堪。清也看得心软,抬手施法,为她拭去污痕。
“现在你好好回答我,”清也看着她,“当初你扮作暮声来凌霄宗时,我与你交手,为何没能认出我?”
寻云神色微顿,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这一千年来所有人都说师父不在了...我也就没往那方面想。”
清也没有错过她细微的躲闪,心中疑虑更甚:“不对啊。连姬无发都能一眼认出我,这些日子我明里暗里接触你多次,甚至特意传音相寻,为何你却笃定我死了?”
“师父何时传音给我?”寻云讶然抬头。
“别装傻。”清也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如炬,“你老实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寻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清也瞥她一眼,松了手,自顾推测:“陨落仙人不是没有机会凭借残魂重生。鹤姬身上有我一魂,大家将她认作我的转世,逻辑上并无不通。而你却对鹤姬痛下杀手,可见你早已确认她并非是我。”
“让我猜猜,”她在屋里慢慢踱步:“定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或是你亲眼见到了什么,才坚信我已彻底消散在天地。”
寻云脸色微微发白,这个反应让清也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她继续推敲:“以你的性子,从不会轻信空口白话。那么,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你亲眼看见了什么,其二,则是有人拿出了实实在在的证据。”
寻云苦笑:“师父认为,有证据我便会信吗?”
“对,即使有人拿出了我必死无疑的证据,你你不会信。”清也忽然停步,转身直视寻云,所以便只剩下一个可能——我渡劫时,你就在西海,对吗?”
寻云深呼一口气,缓缓点头:“…是。”
“啊,那便有趣了。”清也俯身,指腹缓缓抹去她冰凉的泪痕,“那日的雷劫来得突然,连我都始料未及,旁人更不可能事先知晓。”
她抬起寻云的下巴:“所以——乖孩子,告诉师父。那天在西海,你看见了什么?”
寻云紧闭双眼,那些被她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连带着肩膀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日,最先察觉到清也陨落的是星宿殿的星官。
消息很快传开,可当寻云赶到西海时,属于清也的气息,却早已彻底消散在茫茫海面上。
寻云自然不肯相信,发疯似地四处搜寻,终于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方捕捉到一丝微弱却熟悉的气息。
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眼前却忽然落下一道背影。
数步开外,天帝提着结魄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礁石前。
鬼使神差地,寻云并未上前见礼,反而收敛了气息,隐在远处。
她瞧见天帝从礁石后小心地抱出一只受伤的白鹤。
白鹤被天雷波及,奄奄一息,身上却缠绕着一丝金光。
寻云一眼认出,那是清也的魂息。
天帝救下了白鹤,却没收走她身上的残魂。而是取出了引魄灯。
引魄结魂,是召回陨落仙人最有效的方法。
天帝的力量确实强大,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将清也散落的魂息重新凝聚起来。
当寻云看到灯芯中缠绕着的、属于清也的第二缕残魂时,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知道,有了残魂,再加上引魄灯,师父肯定还能回来。
然而下一刻,她却看见了此生,最为痛恨的一幕。
那位向来以温良著称的天帝,那个曾差点与师父在三生石上定下契约的天帝,抬手,若无其事地——
捏碎了灯芯。
*
屋外,凌霄宗三人排排齐坐在院中石凳上。
尘无衣咬着手指,时不时朝紧闭的房门张望,显然有些焦灼。
他的身边,云凌霜同样坐立不安,频频偷瞄闭目养神的夜妄舟,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她再一次望过去时,夜妄舟睁开了眼,平静开口:“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云凌霜如释重负,立刻凑近:“小师妹她..她真是玉、玉...”
“嗯,她是。”
“你早知道了?”尘无衣憋不住了,挤到夜妄舟另一侧,“难道你也是神仙?”
夜妄舟被两人夹在中间,淡淡扫他们一眼:“不是。”
尘无衣长舒一口气,哥俩好地搭上他的肩:“吓死我了,还以为咱们凌霄宗神仙扎堆了。不过你怎么知道小师妹身份的?她自己说的吗?为什么只告诉你,不和我们说?”
问题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夜妄舟懒得应付,“不如等你师妹出来,自己去问。”
云凌霜却是不解:“可世人皆知,玉霄仙君千年前便已陨落,怎会突然出现在宗门大选?”还偏偏来了他们这样不起眼的小门派。
“哎,师姐你这就不懂了。”尘无衣抱起胳膊,一脸了然,“你想想,当初遇见小师妹时她伤成什么样子?肯定是在人间藏着养伤呗。”
云凌霜仍是将信将疑:“什么伤需要养一千年?”
“嘶。”
尘无衣被问住,随即摆摆手,“管他呢。要我说,不如想想怎么借此机会宣扬咱们凌霄宗。仙君入门,这是几辈子都难遇的机缘啊!”
他说得兴奋,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束修:“要是传出去,你我可都是上仙名正言顺的师兄师姐了!”
束修无奈地提醒:“不得无礼。既知是仙君,我等怎可再以同辈相称?”
“小师妹都没说什么...”尘无衣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转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我看你干脆也来我们这儿算了,当我师弟,往后我罩着你,怎么样?”
夜妄舟轻扯嘴角,还没表态,院外骤然卷来一股阴寒魔气。
云凌霜当即召出青冥,紧盯着那团翻涌的黑雾。魔气落地凝形,现出姬无发的身影。
他低头掸了掸衣摆沾上的泥土,啧了一声:“早知你们这门派连个护山结界都没有,我就不从地底遁形了。”
“爹?”云凌霜怔住,眸中尽是惊诧。
“哎!”姬无发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乖女!”
尘无衣与束修对视一眼,齐齐起身。
“你怎么来了?”云凌霜快步走向院口,正要问明来意,就听后头传来夜妄舟的声音:“我让他来的。”
姬无发已大步流星越过她,径直走到夜妄舟面前,郑重拱手:“参见主上。”
云凌霜:?
尘无衣:....?!
夜妄舟掀眼看他:“事情办妥了?”
姬无发垂首:“混沌塔顶的引魂伞气息已彻底清除。”
他说着便要掀袍跪下:“属下失职,轻信外人,请主上责罚。”
却有一道黑气托住他的臂弯,夜妄舟淡淡道:“自己女儿面前,别丢份。”
姬无发一怔,随即赧然摸了摸鼻梁。
云凌霜受到了冲击,目光在夜妄舟与父亲之间来回游移:“你们...这...”
姬无发没忘了女儿,笑着将她拉至身前,解释道:“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鬼王大人。当初仙魔大战,多亏他用黄泉泪滋养你百来年,才得以将你送入仙门。快给大人磕个头。”
云凌霜还没说话,旁边尘无衣先惊掉了下巴:“百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