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还没散去,河岸边淡蒙蒙的,没有人,很安静。
一只手搭在朱柿脑袋上。
动了动手指,“啪嗒啪嗒”敲了几下。
朱柿完全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
她抬头往上看,一张笑眯眯的苍白的脸,慢慢俯视下来。
㞫辽眉眼弯弯,负手站在朱柿身后。
朱柿嘴巴微张,愣了一会,嘴角慢慢上扬,满脸欣喜。
是昨天白色衣服,给她点心吃的人。
今天他没有背草药箱,还是干干净净,一身白衣。
朱柿赶紧从衣兜里掏出她刚才摘的车前草,递过去。
她蹲坐在地上,旁边都是粪块,手中捧着给他的车钱草,圆滚滚的眼睛直勾勾盯着㞫辽,眼里洋溢着期待。
期待这是㞫辽需要的,期待能看到他高兴 。
这副仰着脸的模样,㞫辽觉得像摇尾乞怜的小狗。
真够蠢的,她想看到我什么反应?
她指望我因为这点垃圾有什么反应?
㞫辽哄自己要忍耐。
他换上满脸惊喜,连连称“有劳姑娘、多谢姑娘”。
朱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捡东西。
看她这副害羞模样,㞫辽沉下脸,瞬间感觉受到了羞辱。
他沦落到要温言软语哄一个傻子了!
该死的无序,等他吸收掉这傻子身上的鬼虫,定要撕碎他们。
㞫辽想象自己如大竹一般粗的尖牙,将蹲在地上,圆圆的朱柿咬穿,爆出红红的血肉。
㞫辽内心恨意翻腾,面上仍旧温和有礼。
他漫不经心地拿起那堆草,挑挑拣拣,丢掉几根杂草,留下一些真正的车前草。
用药草敲着自己的脸,一下一下,也不说话,就这么凝视了朱柿一会。
他突然把脸凑到朱柿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在下邹疗,姑娘如何称呼?”
“……我,我是阿柿。”
朱柿在地上画了个圆圈,一个她眼中的柿子。她还走了走神,想到自己没吃过柿子呢。
㞫辽眼睛一直落在朱柿的嘴唇上。
饱满小巧的唇瓣,里面藏着整整齐齐的牙齿。
鬼虫的力量从唇缝里溢出来了。
㞫辽瞳孔竖立,冒出隐隐绿光。他看到鬼虫在朱柿舌面上,缓缓跳动。
好想吃啊。
真想掐开她下巴,咬下去,狠狠地,把这傻女的舌头撕下来,然后咽下鬼虫。
㞫辽笑着磨了磨后牙槽,努力克制住自己。
抬手捏捏朱柿的脸蛋,温柔开口。
“原来是小柿子。”
朱柿笑容灿烂,点点头。
她起身把最后这桶干粪抬上船,等她出来,㞫辽还静静站在岸边。
朱柿以为在等她,脚下欢快,微微蹦了蹦,朝㞫辽小跑过去。
两人十分自然,无一句言语,并肩同行。
*
当天下午,朱柿主动跟姐姐说想出门。
㞫辽说要教她认草药,可以卖钱。
朱青在家编竹筐,犹豫半天,还是偷偷跟了过去。
远远的,朱柿站在白衣翩翩的㞫辽身边,她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汤药,帮忙喂给病人。
朱柿虽不算利索,但干得有条不紊,谁看了都不相信她被人说是“傻”的。
那病人冲㞫辽和朱柿道谢。
一向不被人搭理的朱柿,一时间不知怎么回应,面无表情,紧紧捏着衣袖。
但朱青知道,妹妹现在很开心。
第1章 沿着红疹子往上亲
㞫辽收拾药箱,领朱柿往竹林走。
朱青一直跟到竹林外,看两人专心采药,便回家了。
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妹妹有了她不熟悉的模样。
妹妹的动作带着某些局促,但隐隐透露出一点沉稳,一点成熟。
朱青刚扬唇一笑,就立刻让自己放下来。
明明是好事,但她突然有点害怕。看到妹妹在变好,她立刻害怕会有什么代价。
朱青已经习惯了苦味,忧愁才是应该的,一旦发生什么好事,她脑海里就会闪过有更大的坏事在前面。
不可能这么轻松,这么愉快,这么顺利。
所以快到家门口,被以前的客人纠缠时,朱青眼神黯淡下来,但也莫名安心了。
果然,不能太高兴的。
矮客人突然从后面抓住朱青手腕,硬要亲她。
男人这几月在外做买卖,不知道朱青不干了。她忍着低落,好声好气解释。
男人二话不说,拿出一钱袋子,沉甸甸丢进朱青手里,说只要伺候好他,任朱青挑几个。
朱青惊了惊,手上坠坠的重量,是她没感受过的。
她看着自己慢慢没那么黄的手指,这干净的钱袋子,立刻让她手变黄了。
客人往朱青腰上摸。
朱青坚持推开,男人一愣,随即破口大骂:“臭婊子还跟钱过不去啊!”
朱青低头沉默,也不敢走开,怕更加惹怒男人。她不想节外生枝,等男人骂完,就能回家编竹筐了。
平心静气的话,一天能编五个竹筐。
朱青走神想着家里的竹筐,那男人的谩骂突然停下。
朱青抬眸,男人正看着她背后,眼神闪躲,讪讪转身离开。
朱青茫然回头,高大的张蛰,站在巷口。
她瞬间感觉眼前一花,脑袋嗡嗡,脸热辣辣的。
过了好半晌,朱青扬起大大的笑脸,风情万种地朝张蛰走去,语气格外欢快。
“阿蛰,你来送簪子的吧 ,这么快就做好了?”
张蛰稳稳站着,手上提着一小袋油纸包,里面是自己做的几个包子。
朱青垂着眼,不敢看他的脸,自虐般主动解释:“刚才的是以前的客人,不知道我不做这些了。”
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口无遮拦:“这客人以前天天来,现在一时半会倒不相信我了。”
朱青看到张蛰垂在身侧的手,他攥紧了拳头,深棕色手背上的青筋鼓鼓。
他的指头很粗糙,虎口还有一道深深的疤痕。
这只手慢慢松开拳头,突然抬了起来,抬到朱青肩膀处,轻轻捡走上面的一根竹编条。
他拿着竹条收回手,把东西握在手心捏紧,继续静静站着。
朱青不记得自己后面说了什么,拿上东西连忙逃回家。
她睁着眼睛,眼泪一点点流下。
朱青流泪,不是因为被张蛰看到自己受人羞辱。
也不是因为刚才失态,在张蛰面前胡言乱语。
她其实是在为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手心时,她片刻的犹豫,感到绝望。
朱青敢说自己在那一刹那没有犹豫吗?
她难道真的没有想过,反正都已经习惯这些事了……难道真的没想过,如果有了这钱,或许日子可以轻松点?
她竟然下意识地,估计自己能换多少钱。
朱青突然发现,原来她自己都不把自己当成人。
是不是她太懒了,太胆小了,是不是她觉得干干净净用劳动换的钱,不如卖身的多?
她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地过每一天。
那种痛苦的的日子,才让她感到安全自在。
所以明知道是陷阱,她还是拼命往里头踩,一踩,跌进去的痛让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