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和虫子玩了一会儿。
*
下半天,再没有客人到家里来。
小院变得异常安静,只有萧萧树声。
院子在巷子深处,临近镇上的粪窖,四周又臭又阴冷,所以租钱很低。
住着的也都是鳏寡孤独,平日只有拖沓的脚步声,木门开合吱呀声,偶尔能听到扫帚刮地的声音,没什么热闹气。
最多的,就是客人们一惊一乍的喊叫。
但今天元宵,一入夜,巷口难得有孩童嬉笑,还传来几句市井喧闹。
此时天已全黑,院子四周都阴冷暗沉,只有朱青屋里亮着一盏小烛台。
孩子们的尖叫声零星散入巷子深处。
朱柿忍不住想去看,她看了眼朱青,见她低头缝补,就悄悄挪到门口。
院子太黑,她低头专心看地面,怕踩到泥地滑倒。
朱柿小心翼翼跨出门口,朝巷口探望。
几个孩子提着小灯笼,在蹦跳玩闹。
空气中隐约能闻到甜甜的味道,也许是汤圆,也许是枣子饼。
朱柿站在门口,向四处望,只看到一扇扇紧闭的木门,和冷寂的院墙,没有半点人影。
她向巷口走了几步,突然停在原地。
孩子们在玩手把花,每人小小一根棒子,火星在顶端喷出,火花四溅。
像烟花一样闪闪的,亮亮的。
朱柿情不自禁,想要再靠近些。
“阿柿,进来。”
姐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又细又弱。
朱柿立刻关上门,跑回房间。
第1章 闯入者
巷口嘻嘻闹闹,屋里只点了油灯。
两个地方,中间隔着一个黑沉沉的小院子。
朱青正在给朱柿补裤子,收拾妥当后,叠好放进箱笼。
她拿出一个小竹篮,随便塞了两件肚兜进去,又从箱笼底下抠出几片铜板。
朱青拿着铜板靠近烛台,用手指拨弄数着,有九个铜板。她一靠近烛光,才发现她用薄粉敷面,盖住了灰败面容。
这敷面的粉是滑石磨的,颗粒很粗,在脸上沾不稳,随着朱青低头数铜板的动作,扑簌簌地落下。
一切收拾妥当,朱青挎上小篮子。
“姐姐去买汤圆……姐姐不在的时候不要给客人开门,要装不在家,还记得怎么做吗?”
朱柿指着屋里唯一的柜子说:“躲在里面,捂住耳朵,不说话。”
朱青点点头。
上个月夜里,朱青不在家,有客人敲门,见没人应门,干脆翻进了院子,看到朱柿,直接将人往塌上拖,幸好朱青及时回来。
后来朱青再也不夜里出门了。
等听到朱柿扣上门栓,朱青才拖着步子离开。
朱柿转身回到房间,翻出姐姐刚刚补好的裤子,喜滋滋换上。
她把姐姐房间收拾干净,躺到了姐姐床上。脑子里一会想刚刚的烟火,一会想汤圆的味道。
想着想着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听到几声扣门声。
很轻很轻。
朱柿立刻清醒,翻身跳下床,冲过去给姐姐开门。
朱柿打开木门。
门外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俊美高大,全身玄衣的男人站在在门口。
朱柿愣在原地,这才意识到,不是姐姐回来了。
男人进入小院的姿态,十分理所当然。
他凌厉的眼神,巡视了一圈,一下就将这个小院看个透。
他面无表情,笃定悠哉的样子,仿佛对这里很熟悉。
朱柿记不得他是谁,也不记得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但看这样子,应该是认识的吧。
朱柿犹豫片刻,立刻跑到床边,脱下裙摆,躺下去。
姐姐刚刚出去买汤圆,朱柿不想这么快把姐姐叫回来。
她也能挣钱,她要帮姐姐挣钱。
她学着姐姐的样子,等待着客人。
男人手持长剑,身型挺拔孤傲。幽幽地在朱柿家中走了一遍,每个角落都仔细看了一眼。
而后拿起井边的葫芦勺,喝了口水。一眼都没看躺在床上的朱柿。
他步伐沉稳有力,落地却无声无息。
朱柿小声催促男人:“你快点过来呀。”
不然等姐姐回来,姐姐会生气的。
姐姐不让自己这样躺在床上,姐姐一生气,就不能马上吃汤圆了。
男人扫了一眼朱柿,径直坐到箱笼上。他看着高大健硕,坐下时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像只轻盈的鬼魅。
朱柿乖乖躺着,一动不动,安静等男人过来。
却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这种血的味道,她已经好久没有闻过了。
她和姐姐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过这种血了。平时家里的也吃不到小鸡,小鹅,小猪,根本闻不到血味。
朱柿立刻转动眼珠,头往后仰,身子仍旧一动不动,看向男人。
修长有力的黑衣男人,在给自己肩膀的伤口撒粉末,却见一股黑烟突然窜过伤口。
仿佛有条滑不溜手的小蛇在游走。
朱柿眨眨眼。有那么一瞬间,朱柿感觉男人的血不是红色的。
她悄悄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这才看清男人的长相。
外面没下雨,他却浑身湿透,寒气逼人,像刚从水里出来。
苍白的皮肤下肌肉结实分明,头发又黑又亮,眼瞳泛着萤萤绿光,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漂亮。
嘴巴、鼻子、耳朵,也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男人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朱柿一眼。
对视的瞬间,朱柿就这么躺在床上。
光着臀,像个孩子一样,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好奇。
男人把怀里的剑抽出来。
随手拿起地上盆子里的麻布,擦了擦剑身。剑上的血,和抹布上的白色凉冻混在一起 。
白色挂到了剑身上。
男人眼底阴沉沉的,仍旧面无表情。
血擦干净后,他轻轻翻了个剑花,剑就干干净净了。
上面的凉冻都甩在了墙上。
朱柿终于按耐不住好奇,连忙穿上裤子。
男人的那一甩剑,让她想起今天晚看到的烟火。
刚刚,在蜡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火像星星,像石头在蹦。
朱柿突然很开心,轻轻笑了笑,脸颊红扑扑。
男人双臂抱胸,开始闭目养神。
朱柿就这样站在他的旁边,静静看着男人。
“你是妖怪吗?”
朱柿心里笃定,这个男人一定是妖怪。因为凑近了看,他像画本里面的那些狐妖。
朱柿曾经看过一册画本,里面的妖怪,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人。
男人却比话本里的还要好看。
朱柿十岁以前的都记不清了,后来就基本没有出过门,再后来见过很多人。
但那些人都不长这样。
他们头发没有这么黑这么长,头发是黄的,软的,干的,枯的。
脸也没有这么干净。脸是红的,是凹的,是肉的,是油的。
而且男人体格很大,鹤势螂形,虎背狼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