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柿歪头端详,男人到底有多高呀?或许有三个水缸那么高。
朱柿伸出手来,跟男人的手比了比。
他手掌抱臂,指节修长有力,掌面快比朱柿的头要大了。
朱柿想着想着,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摸上了对方的手。
男人仍然闭着眼睛,没有反应,睡着了一样。
朱柿掰起他一根手指,摸了摸,有很粗糙的茧子。
朱柿帮他把那根手指按回去,又用指甲戳戳他手上的青筋。
或许男人真的累了吧,朱柿看他完全没有反应 ,就又坐回床上。
朱柿也有些困,坐在床沿,打起瞌睡。
半晌。
无序从箱笼处站起来。
走向隔壁的柴房,这是朱柿平时睡觉的地方。
无序原本百无聊赖,觉得索寂,就化作人身,四处游走探寻零落在野的小鬼。
方才他在千里外,被一条阴毒蛇妖暗算。
低贱蛇妖千年修行,算准他化成人身鬼力受限,于是百般纠缠,害他飘游到此。
此地阴气极重,可以暂时隐匿,但方才的凡女有些怪异。
无序本探查到这宅院鬼气很重,难有活人。
他轻轻扣门,只有鬼魂能听见。想不到来开门的却是一个凡人女子,实在古怪至极。
他还特意试了此地的水,确定为普通井水,非浊邪死水。内室也无异象,不是个缚鬼阵。
无序将信将疑,甩出一个剑决破阵,小院毫无反应,才放心在此疗伤。
无序缓缓走进柴房,在最阴冷的角落,没入墙面。
与黑暗融为一体。
第1章 误吞鬼力
朱青远远看到家门虚掩,立刻慌了神,快步进院,直奔里屋。
朱柿安然无恙,蜷缩在榻上睡觉。
朱青双肩放松,吐出口气,折返回去把门关好。接着从小竹篮子里掏出一只小黄狗,放到朱柿旁边。
小狗黄脸白面,短手短脚,尾巴像螺旋一样盘得飞起,它跌跌撞撞往朱柿那里爬。
朱青又掏出一个竹篾编织的小提篮,提篮内铺着芭蕉叶。
掀开叶片,是一颗颗汤圆。这些圆子,有白色和淡绿色的,绿色应该是野菜汁做的皮。
芭蕉叶防黏,一颗颗汤圆能被轻松拿出来,只要起火烧水,很快就能吃了。
朱青边往灶台添柴火,边回想刚刚大夫说的话。
方才接了个客人后,朱青顺便到草药堂拿几副止咳药。
大夫说她黄疸肝病严重,不能再干这份生计。
但不干这个,怎么吃饭?
一天不干,就一天挨饿。一顿不干,就一顿挨饿。
她的身子,不是咳就是喘,连染坊都不要她。
怎么可能敢让阿柿出去,她三两下就能被人拐走。
朱青只能拖着耗着。
*
朱柿被小黄狗舔醒了。
小狗一直往她脸上拱,用爪子踩她脸好几下。
她迷迷瞪瞪的,瞬间清醒,抄起小狗,在榻上又蹦又叫。
“狗!小狗!”
“姐姐?姐姐你在哪里!”
喊了好几声,朱青终于端着碗走进来。
她脸上的敷粉早已洗净,又恢复蜡黄灰青面色,微笑时眼纹明显。
“杨大爷送的……阿柿喜不喜欢?等它大了,就让它看家,这样姐姐出门才能放心。”
朱柿捧着小狗,又是闻又是亲的,眼睛却频频看向姐姐手里的汤圆。
一时不知道先要哪个。
朱青勺了一颗送到朱柿嘴边,这颗绿色的圆子,里面有红豆馅。
朱柿使劲地嚼,还没咽下,朱青就又勺了一颗,送到她嘴边。
朱柿连连摇头,朱青自己吃下。
她咬去半口,发现里面是桂花糖,就把剩下半颗给朱柿吃掉。
“桂花糖的只有一颗,阿柿尝尝。”
朱柿赶紧吃进嘴里,嘴里瞬间又香又暖又甜。
这天晚上,姐姐破天荒地同意朱柿和她睡一块。
*
第二天大早,朱柿又看到了昨夜的男人。
他就坐在墙边的柴火稻草上,盘腿挺背,闭目静坐。
小狗与他相对而坐,肥嘟嘟的小背影一本正经的。
它不敢靠近,但眼神满是好奇,尾巴不住地摇。
朱柿急着烧火做饭,挑水喂鸡,在他跟前转来转去,男人却一直闭目坐着。
姐姐接客,朱柿忙前忙后,男人还是坐在那。
朱柿甚至把小狗吃剩的一点糠秕杂菜,放到他面前,叫他吃饭,男人仍旧没有反应。
倒是小狗过来,三两口吞了饭菜。
夜里,朱柿专门铺好稻草,想让男人躺下来。
可是无序像座小山一样,把小柴房塞得逼仄,在深夜一动不动坐着。
朱柿动手推推他,男人纹丝不动。
无序闭着眼睛,微微挑了下眉。
这个凡人不仅能看到他,还能碰到他。
朱柿把姐姐拉过来,指着角落:“姐姐,他怎么一直这么坐着?”
朱柿以为这人受伤了,看他不愿离开,心里还有一丝高兴。
除了朱青姐姐,朱柿从没和一个人接触这么久过。
但他坐了好久,应该好好睡觉了。
在朱青眼里,朱柿正指着一堆半干半湿的柴块,边上是潮湿斑驳的烂墙壁。
没有所谓的人,只有一股森森之气。
第二天,朱青跑到草药堂,给妹妹包来几副降火药。
朱柿这才知道,姐姐看不见男人。
原来这个男人真的是妖怪呀。
*
接下来几天,朱柿不蹲在院子里了,总凑近无序,和他坐在一起。
有时伸手摸摸他的衣摆,和他说话。
“你是什么妖怪?你有名字吗?你会不会吃人的?”
朱柿自说自话:“……如果要吃,吃我不吃姐姐,姐姐不准吃!”
无序从来不搭理朱柿。
她却越来越放肆,最后还敢靠到他身上,趴在他腿边玩稻草。
累了就在地上乱扭,顺势枕上无序膝盖,还把小狗抱过来,放在肚皮上。
朱柿觉得很满足。
小柴房里多了两个朋友,一个很大的,一个小小的,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她试探着拉无序的手,却发现拉不动。
无序打着逆五行印,手指冰冷僵硬,整个身子也僵冷无比,跟死了一样。
朱柿推了推他,发现无序正浑身发颤,眉头紧锁,有黑气从高挺鼻梁中游出。
她起身,探了探他鼻息,居然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朱柿立即跪好,手撑地,探头望向无序鼻孔。
那黑气弥漫了几瞬,突然变作一颗指甲片大小的黑珠子,停在无序的唇上。
朱柿拿起来,在指尖碾搓,用力挤压。看着质地光滑坚硬的珠子,居然像泥一样被压扁了。
扁成一片的黑东西,猛地动起来,迅速爬向朱柿掌心,在朱柿手心留下一个黑色圆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