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提灯》作者:Dominic
简介
人有七窍玲珑心,狐有什么歪脑筋。
烧灯续昼,求学升仙。
为寻回丢失的无尽灯,狐生员意外卷入舍利杀人案。
一案接一案,脱身还来不来得及?
偌大的长安城,狐狸想糊弄人,而人却只想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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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李贺《苦昼短》
暴雨倾盆,风摧残着高耸的树冠,鬼影幢幢,厚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斗笠开了边儿,夹层里的荷叶不知何时被雨水冲走了,剩下竹篾骨架,成了过雨的筛子,直打在脸上叫人睁不开眼。
若不是顶着狂风难行,黄昏前,应是能赶到延平门。
胡永眉头紧锁,若是今晚进不了城,明日便要耽搁衙门点卯。
崔户怕是不会给他好脸色。
胡永今年二十九,这年纪在老家,娃娃都生了三五个了。
可身为长安县衙的捕头,他是村里最出息的年轻人,跟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们不一样,吃皇粮,那是能在族谱上单列一页、祖坟上放炮仗的大能耐。
乡亲们眼里,胡永怎么都该讨个长安的媳妇。
那年,胡永也这么想。
媒婆子一听是外乡的,眼珠子滴溜乱转,恨不得立即从他身上盘算出有多少银钱。
“长安城的姑娘哪里肯嫁外乡人,除非彩礼——”
可他小小一个捕头能挣多少。
这一拖,五六年的光景眨眼过去了,胡永终于认了命,跟衙门里告了假,趁着回老家夏收,顺道相看姑娘。
万幸,这回见的姑娘还算周正,胡永说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
爹娘见他点了头,第二天便请了媒人下聘礼,催促他给县衙写信,再延半月的假,一门心思要在这半月里把婚事办定了。
事到临头,胡永却怯了,搬出县衙规章严苛、县丞不好相与的理由,说什么也要亲自回县衙告假。
这也不算是他胡扯,崔户的确不好说话。
顶着风,淋湿的脑袋被吹得生疼,胡永埋头苦走,忽听见远处有鼓声“咚咚”响起。
长安城的暮鼓,鼓落之后城门关闭,各坊之间也不容许有人往来走动,否则犯了夜禁,是要挨笞刑的。
进城是来不及了,想到崔户那张驴脸,胡永当即泄了气,立在原地摸出酒囊,仰头猛灌了两口,任由冷风钻进领子。
回衙门该顿骂,可回头就是要成婚生子了。
胡永打了个冷战,当即放弃和自己较劲。
一抖蓑衣,两三步躲进低矮的灌木丛中,眼下要先找一个过夜的地方。
冷酒暖和的胃急速冷了下来,胡永从灌木丛里探头张望。
他隐约记得偏路上有一座荒废的道观。
顺着曲折泥泞的土路向上,树影之间破败的道观若隐若现。
朱门斑驳脱色,地基崩坍下沉,门口有一座小小的神龛,胡永顾不得里面供奉着什么,一头冲了进去。
殿中阴凉晦暗,一时什么也看不清,胡永喘着粗气,意外地没有嗅到什么霉味。
等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大致能看清道观的布局,胡永愣住了。
前殿空空荡荡,没有匾额也没有供奉的尊像,唯有两根盘龙立柱,碧色琉璃的龙鳞片片戟张,一左一右,冲着擅闯者俯冲怒吼。
道观不知是何年何月建的,所用木料考究,外面看着破败,观中却不受影响,滂沱暴雨在此处,竟听不见什么声响。
胡永把蓑衣斗笠挂在龙角上,向偏殿走去。
与前殿相同,西殿空空如也,不仅没有陈设,地面上甚至没有沙土和灰尘,他进来时的泥脚印,孤零零地十分突兀。
这道观太干净了——
不像是破败,倒像是搬空之后,仍有人日日打扫。
进了东殿,胡永不由自主地停住了,眼前的景象瞬间将他拉入另一个世界。
从地面延伸至观顶,一面色彩斑斓的壁画。
最上方,流云中端坐着一位广袖仙衣的山神娘娘,三凤金冠,妙相端丽,慈光庄严。
下方绘着一座脊兽吞梁的巨大道观,大殿中三行五列跪坐着生员打扮的狐狸一十五名,俱是手持书卷,正襟危坐。
有的狐头狐脑,尚未修出人形,狐耳间戴着儒巾,乖乖学人跪着。
有的面目已是年轻书生的样貌,可惜还藏不住蓬松的尾巴,一摇一摆,在衣摆下面露出端倪。
十五只狐狸各色各样,生员形象惟妙惟肖。
自古,有太山娘娘掌管天下狐族的传说,壁画所绘,正是狐生员求学升仙的场面。
胡永忖量,猜测此处原是供奉着太山娘娘的尊像,只是不知为何成了荒观,可惜了这幅壁画。
饮了一口冷酒,四肢逐渐暖和,身上的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
夜幕渐沉,困倦袭扰,眼皮挂了秤砣似的越来越沉,胡永倚在墙边慢慢合上眼。
不知过去多久,睡梦中越来越冷,胡永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发现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天朗月清。
他猛地一激灵,弹身坐了起来。
自己这是躺在外面?
朱门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光亮,朗朗读书声传至耳畔,胡永愣愣地看着盖在身上的蓑衣和斗笠。
再一抬眼,那道门缝儿似乎开得更大了,双脚不受控制地挪了过去。
胡永吃了一惊。
殿中央,年轻的女子端坐上首,身着教谕装束,云鬓金冠,英眉朗目。
其下跪着十几个人,俱是身着蓝绸青缘布绢襕衫,这……这分明是前朝的生员装束。
胡永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心道:这是何处县学?竟然敢沿用前朝轨制。
迟钝的脑子瞬间清明,胡永摸出酒囊,仰头一饮而尽,血液霎时沸腾。
仗着酒胆,胡永浑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砰——”的一脚踹开了门。
生员们闻声回头,一瞬间,胡永心脏仿佛自胸腔直接蹦到了天灵盖,青筋猛地跳了起来,一屁股跌在地上。
待回过神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外爬,门边不知什么东西被他猛地踹开,落地发出一声巨响,道观顿时陷入黑暗。
黑暗和恐惧令五感变得极其敏锐,胡永发觉身后有束束红光,灯笼似的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道观,余光瞥见旁边的神龛——
一只赤目尖耳的狐狸神像,正眯着眼睛冲他笑。
第一章 檀口舍利(一)
长安县,衙署廊下。
烈日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察觉到崔户的驴脸越拉越长,窃窃低语声逐渐停了下来。
“要不我去敲门?”
胡永话音未落便被人从身后捅了一肘子,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手底下那几个猴崽子。
这件事的确轮不着他出头,可眼下分明是火烧眉毛了,连平日里把避嫌挂在嘴边的陈县令,天不亮,就携夫人赶去侯府问安了。
谁不知道,县令夫人和侯府夫人是表亲,这个节骨眼儿问安是假,探口风才是真。
陈县令尚能寻得侯爷庇护,可他们这些无名小卒,能有什么门路。
大伙儿一言不发地盯着紧闭的房门,昨夜刚到任的长安县县尉就歇在里头。
贺宥元,今年一甲的武状元。
金銮殿上得圣人赏赐,赞其不仅弓马娴熟,更难得机敏果决,年纪轻轻风光无限。
往年,这样的人才会在武举之后,由兵部统一授予官职,五品的典军、六品的骑校,若是运气好,授任宫廷卫职,往后便是人人羡慕的天子亲卫了。
可是殿试一甲三人,最后独他一人被安了个从八品的京县尉,补了长安县的缺。
胡永对官场龌龊了解不深,但也晓得这种情况八成是得罪贵人了,可想起昨天的情形,又觉得十分古怪。
县令陈之作为迎贺宥元到任,大张旗鼓的在县衙备宴,向来按章办事的崔户,摇头叹气,愣是忍着没长篇大论。
怎知京兆府竟也为他大摆宴席,不少高门显贵前去拜贺。
一县衙的人愣是从晨钟等到暮鼓,也没见着新上任的县尉。
陈县令一声令下,坊正破例延迟闭坊时间,这才在半夜将醉酒的贺宥元接进了衙门。
这似乎也不像是遭人排挤。
胡永想不明白其中玄机,此刻,只盼着武状元能解决眼前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