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地晃了晃,天旋地转之时还不忘分析:对啊,能把佛舍利和经书从西明寺里盗出来,总不会是赵邯本人乐于助人吧。
只是或瞎或哑四个字,好似巨石压在心口令人难受,狐十二哑声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前几天去西明寺,受宋杰启发,狐大发现西明寺有不少受戒的小沙弥。
此前结案时,陈之作还向崔户提起过他们,只是当时狐大并未将案子放在心上,全然没有留意到这个信息。
狐大拧着眉想了想:“法堂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密室,东西两侧用作采光的窗牖,虽然只有剁成块的成人才能进去,但对于小沙弥来说,架好梯子不难自由出入。”
小沙弥和十五六岁的少年,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不同,赵宝心这一去就是有去无回呀。
眼见少爷秧子双膝一软,狐大不敢再吓唬他。
“你且放心,去西明寺当天,我确定他们安全之后才去见了赵邯,待我和宋杰向他辞行,胡永已经将他们带走了。”
进城以来,狐十二能开口问的,向来不麻烦自己的脑子,他头回逐字逐句地去分析这句话的含义。
由于太过惊讶,狐十二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没炸毛。
“即慈大师……?”
狐大道:“发现赵宝心行为异样后,我特地关注了她两次独自出行,一次去陈府见了赵娉儿,提示她向李敬求助,而另外一次则是去了西明寺。”
而那天,她分明知道我会去西明寺见监院,出门前却没有出现,只在西明寺门外故作来迟了,按说赵宝心应当借机与弟弟会面……
狐十二立时明白过来:“她是有意避免和即慈见面。”
狐大点头称是:“那天下午,顾有为悲田坊档录和实际烧死的孩子人数有异后,赵宝心却去了西明寺,可惜那时她要见的人已经被胡永接走了,不过好在赵邯也在找他们,故而没有冲动行事。”
他这次釜底抽薪,害得赵宝心担惊受怕到很晚才回县衙,想必t?赵邯也一夜未睡。
“我将他们安顿在李木鱼家,昨天已告知赵宝心,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狐大拉起他往回走,生怕少爷还要回去:“赵邯出身陇西赵氏,祖上原也是有些军功的世家旁支,可惜到他祖父独立门户时已然门庭零落,其父亲好色成性,其母亲便是一位流落舞坊的胡姬。”
赵邯此人年少聪慧,却因有胡人血统,在家中备受冷眼,几乎与下人无异,迫使很早他就产生了胡姬低贱的扭曲认知。
“说起来,他的出身又与赵宝心有何不同,他却不把这些孩子当人待。”
狐大唉了声叹,谁知少爷根本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还有什么不放心”。
“不对,我要回去阻止赵宝心杀人。”这回,狐十二根本不给大哥拦他的机会,扭头就向城里发足狂奔。
发凉的秋风从脸上刮过,狐大跺了跺脚,赶忙追了上去。
进城之后,狐十二才猛地醒悟,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儿,县衙里没人认识他这副书生面孔,狐十二一转身“扑通”给狐大跪下了。
锦春楼,所有人都到场了,赵宝心惊骇交加地看向年轻的书生。
其中一个胡言乱语地表述着自己是只狐狸,还好赵宝心身经此役,没让项月请人把他俩乱棍子打出去。
她一眼认出狐大,那种似乎想要劝阻她的悲悯,简直终生难忘,不过这次,他没有说话。
焦急的是另外一只,这个她也熟,只要他开口说话。
就不如乱棍子打出去呢。
急头白脸劝了半天,丝毫没有成效,赵邯不死,她们没有一个人能好活。
可谁又能在对方做足准备时一击毙命呢。
谁知狐十二忽然摊开双手:“能拿这个要挟他吗。”
狐十二左手一颗珠圆玉润的无尽灯,而右手——
狐大差点伸手去接自己的眼珠子,他大吃一惊:“你从哪弄回来的?”
赵宝心和其他人也是没想到,一时不安地盯着那东西。
“什么从哪弄的,我压根也没还回去……”狐十二理不直气不壮,眼珠子左忽右闪,时刻担心大哥要把他打出原形。
这枚红豆大小的佛舍利,惹得他全身开始发汗。
这下子,赵宝心都忍不住问:“还交给宫里的是什么?”
狐十二咬了咬舌头:“样子差不多的石子。”
赵宝心惊恐地望向他,她们一桩桩报仇的血案犯下来,虽都想过有朝一日会被抓起来问斩,但直到邹万堂自杀后,似乎也产生了逃脱的妄念。
可若是再重查舍利失窃,怕是再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项月两眼失神,过了好一会儿,猛地拉起赵宝心的手:“能保一个是一个呗,就说是我干的,皇帝老子诛九族也就诛我一个。”
“快别胡说,哪有那么容易。”赵宝心深吸了口气:“咱们说好的,这次也该轮到我动手了,杀了赵邯,我就将这舍利放他身上,他们爱怎么查就怎么查。”
“怕就怕你没命回来。”
狐大神色复杂难辨,半晌目光一沉:“太后的千秋节就在后日了。 ”
赵宝心瞠大了眼,继而发狠盯着那枚舍利,她要抢在千秋节之前把赵邯杀了,不然……不然就没机会了。
“别急,这倒是件好事。”狐大的眼眸又深了几分,唇边浮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届时圣人发现佛舍利有假,定会下令彻查。”
只要冯大人出面确认,从高珍尸体上取下来的与呈给圣人的别无二致,认定舍利在失窃之前就已经被人替换了。
“有贺宥元在长安县,盗取佛舍利的罪名还怕落不到赵邯头上吗。”
三月后,东市的狗脊岭共处决一十二人,其中还有一位西明寺的大师。
泥泞的地面又泼一场血水,前排胆子大的也立刻让开,生怕沾上血污,他往后让步,险些踩到身后的年轻女子。
女子没有理会他,转身消失在议论的人群中。
“有人年头判死,还有大半年好活,有人刚刚定罪,眨眼秋后问斩了。”
“要我说,都不一定何年犯的事儿呢,指不定中间多活多少年,哎呦快走了,看得人脚底发寒。”
看客们声音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事后诸葛的精明,小贩借机吆喝着。
“热姜茶咯!驱寒辟邪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