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人们来了一波又一波,终于数量变少了。
仅剩的一桌绿人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柜台里,那个血族安静地带着店员们在擦拭桌椅。
被推倒在地,受伤的店员坐在角落里,包扎自己的伤口。
秦知襄看向了那个血族。
血族的视线没有看向秦知襄,但她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
秦知襄相信,那个血族绝对看出了这一行人的不同之处。也许是谨慎,也许是害怕,那个血族并不打算开口。
秦知襄只能主动。
她轻声说:“你认识维宁吗?”
那个血族的动作终于停下来了,她维持了近四十年来惯常的谨慎,左右张望之后,脸上带着笑容,她走过来。
丑陋的脸上挂着更加丑陋的笑容:“这位大人,我知道维宁。”
她努力地保持一种自己和维宁不熟的姿态,但事关同族,她还是有些紧张了:“维宁他们……怎么了?”
秦知襄的声音轻不可闻,血族只能离她更近一些。
“维宁的店没事,但是摩多城里的巨人和魅魔好像出了一些问题。“秦知襄说:”一个巨人和魅魔去世了。”
“但有传闻说,他们其实没有去世。”
“他们在重伤之际,以死亡为由出城,借机逃跑了。”
血族脸上仍然带着逆来顺受的丑陋笑容,似乎秦知襄所说的事情让她并不在意,但血族的皮包着骨头,其中肌肉线条清晰。
秦知襄的眼睛已经习惯了店里的昏暗,她看到那个血族的小臂上,肌肉紧绷。
“我还听说,他们到了一个没有压迫的地方,得到了很好的治疗,不再被欺负。”
血族从她口中得到了一些信息,这些信息令人不敢相信。
“没有那样的地方。”那个血族说。
“有的,”秦知襄问:“能否知道你的名字?”
“莱斯。”
“莱斯,有那样的地方。”
莱斯始终低垂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她正式看向了秦知襄。
她感受到了一些不同的气息,这些气息使她慢慢察觉到,眼前的并不是普通绿人。
四十年来的隐忍生活,使她早就放弃了抵抗。每个绿人都会伤害他们,因此莱斯从不打量和挑选客人,这没意义。
头一次,她开始打量眼前的客人了。
祝绒主动地暴露了一些异常,她的头盔掀开了下半部分,店里的光线使祝绒的面部模糊。
但这对习惯了黑暗的血族不是件困难的事情。
在看到祝绒的时候,莱斯的瞳孔猛然放大。
她立刻便明白了,刚刚这个绿人所说的传言并不是传言。
而是真的!
真的有巨人和魅魔逃了出去!
这些年来,血族和巨人、魅魔还有巫族的关系都很不错,听到有巨人和魅魔能逃出去,莱斯也为他们感到了开心。
莱斯慢慢放下了提防:“您知道那两个巨人和魅魔的名字吗?”
“亚拉,还有达鲁。”
“亚拉……”莱斯在嘴里轻轻念了一遍:“我好像听说过,是个年轻的孩子。”
“达鲁我不知道。”
“真好。”莱斯说:“希望他们能过上很好的生活。”
莱斯开始信任他们了,秦知襄终于有机会说出自己的来意:“我愿意把那个位置告诉你们,你们也可以去往那里。”
“那里是精灵的族地,大家生活在一起,彼此尊重,是很重要的盟友关系。”
祝绒插了句嘴:“这位是亚赫大陆唯一的人族,秦领主。”
雷啸立刻跟上:“她是亚赫大陆的希望。”
雪卷点头:“秦领主将会带领我们获得自由。”
精灵们的话验证了秦知襄的真实性,莱斯不再怀疑。但她仍然没有激动,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她的反应令雪卷感到了讶异:“你不想去吗?”
莱斯摇头:“想去。”
“可是,”她平静地问:“过去的这一路上,我们又会冒多少风险呢?”
“我是格尔城里血族的店长,事实上,魅魔、巨人和巫族都听我的话,我要保护四个种族。”
“在十五年前的一场事故中,我应该说的更详细一点,在十五年前的一天,一个魅魔被很残忍地对待了。”
“巫族治疗了那个魅魔,因为那个魅魔伤得比较严重,巫族是在魅魔的店里进行治疗的。”
“巫族将魅魔治疗之后,那个残忍的客人又来了。”
“治疗的巫族和那个魅魔是很好的朋友,在魅魔被折磨濒死的时候,巫族站了出来,攻击了那个绿人贵族。”
“本来那天只有魅魔要死的,”莱斯平静地说:“但第二天,巫族和魅魔的尸体一起被送了出来。”
“这件事引起了几个种族很大的不满,他们联合起来反抗了。”
秦知襄认真听着,莱斯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很不幸,他们全部被抓了。”
“那天街头全是血,所有成年的巫族和魅魔的头颅被挂在店门口,而巨人的尸体被挂在城门口。只有血族幸存。”
莱斯说:“他们选了傍晚,将店里的绿人杀死了。”
“那个时间,还有阳光,血族无法出门,因此只是惩罚了血族,而没有杀死我们。”
“成年的巨人、魅魔和巫族全都被杀死了,我们只能承担起保护他们孩子的责任。”
“现在我是年纪最大的了,也许我能逃,或者我能带着血族逃跑。但是我怎么样才能带着所有的血族、巨人、魅魔和巫族逃跑呢?”
秦知襄慢慢反应过来,被禁锢在绿人城邦中的这些种族之间,看似交流不多,其实他们有着很深的羁绊。
她想到了莱斯刚刚的话,魅魔、血族和巨人选择了傍晚的时间发起了反抗。
为什么是傍晚呢?
因为如果失败了,能撇清血族,而如果成功了,天色晚一点点,血族也能跟着他们逃出去了。
这是一个粗糙的,而充满善意的计划。
而血族继承了这个善意,在存活下来之后,守护他们的孩子们了。
在十五年前,莱斯也只有二十多岁,她还有长辈,她被保护着,因此不够成熟。而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格尔城的局势大变。
本来这些种族的生活状态就不好,但之后,格尔城的绿人对他们更加深恶痛绝。
莱斯不得不迅速长大,她练就了一套相当强大的忍耐能力,逆来顺受,她将这个方法教给了其他孩子们。
孩子们与她一起,用一种不敢再反抗的姿态俯身跪地。
慢慢的,终于将十五年前血色黄昏的影响消除。
绿人们对他们的监督终于放松了一些。
在这种情况下,莱斯不敢再来一次反抗了。
她牢牢记得那个傍晚,血族的酒馆门口,道路是有坡度的。魅魔和巫族的头颅从道路的上方滚了下来。
头颅滚得快一些,而紧跟着的,便是粘稠的血了。
血族以血为食物,通常情况下,血会使他们有食欲。而那天的血,让莱斯胃部肿痛,牵扯的痛感,从胃部到了心脏。
又一个头颅滚下来了,莱斯与昨晚还说过话的魅魔对视了。
他的脸上满是刀痕,头顶的软角被削去,眼睛一片死寂。
莱斯怕了。
她牢牢记住了那天的畏惧,老老实实地扮演一个合格的奴隶。她教给孩子们要安分地生活。
“所以,”莱斯说:“我很为亚拉和达鲁感到高兴,祝愿他们健康、快活。”
“但我们无法逃离。”
她不可能为了自己或者某一个个体的逃离,而让整个群体冒险。
“维宁比我年轻。”莱斯最后这么说。
秦知襄知道无法说服她了,于是选择尊重她的意见。
不过,秦知襄给莱斯留下了一个梦。
“我们那里很好,能被很好地治疗,能通过劳动使生活更好,大家很快乐。”秦知襄说:“有一天,我们会来找你们的。”
这一天会很遥远,但总会来到。
莱斯点了点头:“我会等你们来。”
时间已经相当晚了,雪卷打了好几个哈欠。莱斯带他们来到了旁边魅魔的店里。
最近在其他城邦有大型市集,格尔城的商人前往市集,魅魔店里生意冷清。
莱斯和魅魔店里看管的绿人说了几句后,绿人恭敬地对秦知襄行礼,秦知襄倨傲地没有回应。
祝绒将银币拍在了桌子上。
绿人带着秦知襄他们一行上楼,带到了魅魔的房间里。
秦知襄到了门口,本来想敲门,但是绿人还在旁边,于是她直接推门进去了。
这间房是莱斯给秦知襄定的,莱斯说了,这个魅魔是很好的孩子。
秦知襄进门后,房间里的魅魔守在门边,下意识露出一个谄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