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维宁酒馆的,叫都荷。
亚拉与都荷相熟,她满怀期待地问:“都荷阿姨,维宁呢?”
都荷歉疚地看着亚拉,她知道亚拉和维宁的成长历程,知道他们对于彼此的意义。
“亚拉,”都荷艰难地说出了下一句话:“我们遇到了追兵。”
“发生了激战,维宁……受伤了。”
“他的腿伤了,走路很慢。”
“还有另外三个重伤员,我们背着他们。”
“但追兵跟得很紧,我们背着他们走得很慢。”
“维宁……让我们把他和重伤员留下,我们不同意,他拿了火药,威胁我们如果不放下他们,他就点燃火药自杀。”
“……对不起,亚拉。”
“我们把维宁落在了森林里。”
第115章 ◎新寡◎
新到的逃亡者在族地中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他们的同伴们以为他们死了。
他们的忽然出现,简直像个奇迹。
新来的被簇拥着,快乐地听到朋友们的欢呼,听着精灵们介绍这里的生活, 等着分配给他们的新衣服和生活物资。
到处都是欢乐的声响。
但亚拉孤寂地站着。
她低着头, 秦知襄看不到她的表情。
亚拉的个子不高, 路萍身高158, 亚拉比路萍还要矮一点。
亚拉也不胖, 尽管来了族地以后,她吃得不错, 胃口很好, 但仍然不怎么长肉,仍然是瘦瘦的样子。
瘦瘦小小的亚拉低着头站在原地, 没有动弹。
秦知襄能感受到在她身边,萦绕着一股极度悲伤的气息。
秦知襄默默向前一步, 她抱住了亚拉。
在这个坚定温暖的怀抱里, 亚拉终于哭了出来,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了秦知襄给与她的怀抱中。
秦知襄的胸口一片潮湿。
秦知襄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能说什么呢?
计划是她定的,路线是她定的。
那么, 这样说来, 维宁的死,和芬克的死,还有更多牺牲者的死亡, 都和她有关。
秦知襄心中同样有着无法说出的痛苦,她安慰不了亚拉,只能一遍遍说着:“对不起, 对不起,亚拉……”
亚拉努力压抑着哭声,她不想用自己的悲伤去打扰旁边的喜悦。
等到她哭声渐渐止住,亚拉哑着嗓子说:“不怪你,这和你没关系。”
尽管悲伤到极致,亚拉仍然坚定地说:“不是秦领主的错,你拯救了大家。维宁……”
她压抑不住地啜泣了一声:“维宁如果看到大家来到了这里,他也只会高兴。”
亚拉和这里的欢乐格格不入,她不想用自己的悲伤去影响别人的快乐,于是她悄悄离开了。
秦知襄望着她的背影。
也许亚拉没有发现她和维宁的爱情是好事。
没有发现,她只以为自己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而她如果发现了,那么,她便同时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和一起长大的爱人。
秦知襄这样想着,而到了下午,亚拉再度出现的时候,她的右耳上扎了一个小小的耳洞。
上面还有血迹。
魅魔本来就有耳洞,而现在这个新出现的耳洞的位置位于耳骨上,很明显扎的时候会很疼痛。
但亚拉仍然给自己扎了这个耳洞,她在耳洞里塞了一朵小小的黄花。
亚拉戴着沾血的黄花,如常地工作了,她温柔地对待孩子们,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异样。
“这是什么意思?”秦知襄问了魅魔罗南。
罗南同情地看着亚拉:“她失去了爱人。”
罗南说:“这是魅魔的悼念,意味着,这是一位刚刚失去了爱人的鳏夫或者寡妇。”
秦知襄无法知晓,在亚拉自己独处的两个多小时里,她到底想了什么,回忆了什么。
但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在确认他死讯的那一天,她知晓了彼此的爱意。
大家注视着亚拉的黄花,没有人对此发问。
秦知襄也没有去问亚拉,亚拉保持了她的体面,她的悲伤没有外溢。
外面的信息再度被新来者们汇报上去,羚望整理了信息之后,告诉了秦知襄。
“外面的情况似乎稳定下来了。”羚望说:“毕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新来的血族说,当时他们甩开了追兵,之后,也再也没遇到新的追兵了。”
“他们说,感觉绿人在逐渐放弃追捕他们了。”
“最近是风季,大风吹过之后,落叶会掩盖他们逃过的痕迹,”羚望总结:“我们应该是安全了。”
事情开始变得明了。
亚赫大陆毕竟太大了,大部分区域都是森林,也许是追捕中的难处,也许是发现了奴隶们的逃离对生活并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具体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总归,绿人们似乎是放弃了追捕了。
得到这个结论后,秦知襄的身体感到了一阵松懈。
一些被她极力掩藏,不敢回味的东西开始浮上心头。
她终于有时间、有精力、有勇气去回味一些胜利之外的东西了。这场行动是她主导的,路线是她规划的,对于这场行动,她是绝对领导者。
而现在,这场行动获得了大胜。
之前,她所感受到的,只有胜利,只有在这个过程中的努力和成果。
现在,静下来了,她壮着胆子想到了喜悦之外的东西。
一直在昏迷的雪卷。
死去的芬克。
回不来的维宁。
失去了爱人的亚拉。
……
还有一些她知道的,或者不知道的名字。
那些名字,在她所引起的亚赫大陆的浪潮中翻滚着,不过,他们运气不怎么好,被这股浪潮打翻了,并没有再浮起来,而是浸在了水底,混在泥沙中,成了过去的一部分。
是的,他们再也走不到今天,也永远无法看到明天了。
秦知襄独自坐在卧室里,她很久没有这种独处的安静时光了。
她向来是个大大咧咧,没什么细腻心思的人,而如今,背负了太多,责任改变了她,她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向来不怕独处,她不像路萍那么细腻敏感,她不怕黑夜,不怕鬼怪,不怕蟑螂蛇虫。
秦知襄无所畏惧,而今日,她却觉得好像有很多眼睛在注视着她。
在那些沉默的注视中,她终究沉默地流下了眼泪。
大变革总会有牺牲,她知道这一点,在行动开始之前,她便已经想明白了。
而现在,牺牲沉甸甸地出现在眼前,她开始认为这都是自己的过错。
晚上,她也没有出去吃饭,羚望意识到不对劲,他找了正在族地忙的杜辛,询问了他这件事。
杜辛忙得昏头转向,听到了羚望的询问,他没想到:“她是不是不饿啊?”
但秦知襄吃饭向来积极,她是信奉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吃饭。
杜辛下意识认为没事,但他还是去看了一趟。
大家都在忙碌,小楼里很安静,一楼的病房中,雪卷还在沉睡,照顾她的精灵正在擦拭她的脸颊。
杜辛放慢了步子,不打扰她们。
由于他走路时没有发出声音,因此秦知襄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也因此,杜辛在窗口窗帘的缝隙,猝不及防看到了秦知襄通红的双眼。
杜辛一惊,这不是适合进去的时候,他意识到这一点,悄悄从房门口退了出去。
他立刻给路萍打了电话,路萍正在公司,接到电话后,她立刻赶回来了。
杜辛不想把秦知襄竟然哭了这件事告诉羚望,但羚望在追问,杜辛只好说了出来:“她好像……情绪不太好。”
秦知襄永远是有办法的,永远是笑着的,稳重的。
羚望对于这个消息也有些震惊,老祭司就在旁边,她听到了杜辛的话,缓缓地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是个很有能力,但也很善良的人。”老祭司这么说。
拄着拐杖,老祭司走向了小楼,一边走路,她一边思索着,能用老者的身份说些什么。
秦知襄说不清心里的感受。
她从未后悔过自己所做的一切,而现在却着实为了已经发生的牺牲感到了痛苦。
并没有人来告诉她这是怎么回事。
老祭司轻轻推开了她的门,秦知襄用挂着眼泪的脸迎接了老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