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令人心慌的氛围,逐渐盈满了整座酒楼。
“这人,怎么了?”苏抧有些僵硬地问,“好像是要死了。”
“有什么隐疾要暴毙吧。”师烨山轻描淡写,一手掌在苏抧的后背,将她往前推了推,平静道:“他刚才冒犯了你。”
两个随从面如土色,一人手里捧着少爷的牙齿,一人手里抓着少爷吐出来的舌头,都不知如何是好,只蜷在他家少爷身边,畏惧着看向师烨山。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我家少爷是……是禹王家的侄儿。”
“你使了什么妖法?!禹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师烨山看过去的目光,并不比看一条杂种狗来的更漠然。
“对不起。”苏抧看向师烨山,说得很小声,“……那现在怎么办?”
是要把这三个人都杀光吗?
可是刚才又有很多目击证人,总能找到他们两个的。
……不过师烨山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师烨山闻言却将眉头蹙起,静静望着她发白的脸色,口吻略有迟疑,“你?对不起什么。”
“妖你爹的法。”房梁上却突然响起了嚣张的一声,“你奶奶我一身正气,哪儿妖了?!”
话音刚落,那两小厮却已一人挨了一巴掌,纷纷头晕眼花着栽倒在地。
楚意神气十足地从房梁上落下,对着苏抧招招手,“你过来,踹他一脚。”
苏抧:“啊?”
“他们不是找你麻烦了?”楚意不耐烦道:“难道你不生气?快来出出气。”
“……不用了。”苏抧望一眼地上那三人,扯出点僵硬的笑,“教训也够了,我们少一点麻烦吧。”
楚意皱眉:“行吧,依你的。”
她到底还是上前,一脚踩在这个少爷的下巴上,冷不丁却像是踩到了一脚的烂泥,倒也不在意,只放了句狠话,“杂碎东西不长眼,姑奶奶眼皮子底下敢调戏良家妇女,下次见你一次打一次!记好了。”
说完,她又匆匆忙忙着出去,也没跟苏抧再打声招呼。
苏抧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自家租客吊得很,看来以后要注意着不能得罪她。
那条大鲤鱼,她想偷就偷吧。
不再多事,苏抧拽着师烨山袖口,还是悄悄溜了。
本来还想逛一逛城里,但出了这件事她心里面发慌,跟师烨山说自己想回家,对方就带她回了马车,结束这趟本该高兴的出行。
“楚意是仙门的人,她修为极高,又并非无故伤人。”师烨山拍拍苏抧的手背,语气缓和,“哪怕皇亲国戚也只是凡人,不敢来找她的麻烦。”
苏抧总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但是她居然一直跟着我们吗?我怎么都没发现。”
师烨山嗯一声,“她脑子是有些奇怪。”
马车上的他一直有点心不在焉,但苏抧自己也是心神不宁着的,把她送回家后,师烨山还要去一趟宗门,在门口就将马车转了个方向。
苏抧立在院门口,摸了摸小马的头,“好。那你路上小心一点。”
她的眼神很细腻,可惜道:“今天花的钱有点多了,又要等一阵子。”
师烨山坐在车外面,“你要等什么?”
“给你买一辆车啊。”苏抧解释道:“我已经存了点钱,本来等到下个月,就可给你买个驴车先用着。等到明年再多一点钱,再把驴车卖了换个马车,到时候你也能有马车用。”
可是今天给那小二扔钱的时候,她一心要快些离开,没问价格就多扔了好些。
扔钱潇洒,现在倒是觉出心疼来了。
很少有修仙人士,会像师烨山这么朴素,家里连个马车都没有,苏抧偶尔能听村民们议论,口吻大多轻佻,存了点瞧不起的意思。 :蜀山派的大仙人,说得好听,过得还不如我家。
在大宗门当差的人,但凡有心,捞钱的法子与门路那是多之又多,随便一个小弟子都比地主家富裕,甚至自诩仙人,看凡人犹如猪狗。
但师烨山,他有自己高傲的一面,不屑做出这些盘剥捞油水的事,也并不会瞧不起寻常凡人,态度始终平和。
却反因此而被人轻视。
苏抧再拍拍小马儿的脑袋,跟师烨山说了声快去吧。
男人却俯身过来,他还坐在车上,苏抧下意识踮脚仰头,他的唇便轻轻落在了她的颊边。
这是一个很轻,又很甜的吻。
“等我回来,很快。”
“你不用快,路上慢一点,不着急的。”苏抧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我又有哪天会不等你回家呢?”
第10章
“我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楚意叼着草根,“他们两个背着我,出去吃好东西。”
林微翻了个白眼。
师烨山不在家的时候,楚意就经常去找苏抧蹭饭,她偶尔会给点饭钱,不多,但是苏抧一直不要。
因为师烨山不许楚意在家里蹭饭,每次他回家,楚意也识相的不来。
如果收下楚意的饭钱,苏抧就得让她天天来吃饭,到时候又要让师烨山不高兴。
不过时间久了,楚意好像自动把自己调整到了一个很奇怪的位置,她感觉有点不爽:“凭什么他一回家我就得走?”
“……所以你是那个女主人养的野男人?”林微叹气,“师妹,找我到底有何事?我是不会帮你做坏事的。”
“就是他们出去吃饭,我偷偷跟上去,本来我是在外头看两小儿斗蛐蛐看得正高兴,结果不知怎地,就又不由自主去饭馆子里,刚好看到他们两个被为难,苏抧又怕得要死那怂样,明明人都被他们夫妻打趴下……”
一说起来就没完,总也找不到重点,但楚意就是觉得不对劲,她细细回想自己的话,灵光一闪:“不错,我为何会不由自主,一心要去看苏抧呢?”
就像是完全不受控制了一样,身体不受大脑支配,但意识还在,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真是让人想不通。
林微听了半天,跟她分析:“因为你喜欢她,喜欢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牵挂她,怕她受欺负,忍不住要去看看她。”
楚意大吃一惊,“我难道通了情爱?那师兄,我往后还能再修我的十八归元剑么,这女人真古怪,坏了我修行可不行,我必须离她远点。”
林微劝她:“由爱生怖,师妹,你无需将此事看得太重。若是刻意远离她,反而会乱了你的心志,还是如往常一样吧,横竖你这人缺心眼,纵使通了情爱也无妨的。”
是这个道理。
不过想明白以后,楚意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白天时候打得太轻了,下次再见到,她绝不会客气,少说也得卸他两条胳膊。
被她记挂着的纨绔,如今躺在一副棺材里,正瑟瑟发抖着。
他半张脸都碎掉了,皮肉之下,是碎成了渣的筋骨,好在没伤到脑子,王府里养的几个修士帮他暂保一命。
但修士们认出来,打在他身上的法力非同寻常,哪怕只残留那么一线灵力,都叫修士们见了大为骇然,直言此人可怖,是位世所罕见的大能。
即使她只是个女子。
他母亲忧虑着会被上门报复,于是在王府院里假意挂出去白幡,只做他已死去的假象,指望他能逃过一劫,但他此刻躺在棺材里,分明能听见肃杀起来的风声。
有人,轻轻扣了扣他的棺材板子。
轻轻的一声,吓得他当场失禁,浊黄的尿液顺着棺材缝隙,一滴滴落在地上。
愈发显得灵堂里寂静无声。
“假死。”师烨山平静道,“出了这主意的人,若是能教你一二分聪明行事,也不至于有今天。”
话音刚落,那副由千年乌醉木打出来的棺材,霎时四分五裂着爆开,木材狠狠飞向四面八方,有一片打在灵堂的牌位上,哐当着跌在地上。
那人目眦欲裂,胆儿都要被吓破,手脚并用爬着想逃。
师烨山提着他的领口,将他拎在半空,口吻如常,“你真该死。”
他只拼命摇头,涕泪四流着呜呜出声,人抖成了个筛子,简直能听见自己骨头的碎响。
魔……魔头来了。
“今天,是她先惹你的?”师烨山问完又皱眉,改了自己的说法,“是她先看你不顺眼的?”
此事不大可能,除了偶尔跟他闹点不明不白的别扭,苏抧对谁都是个好脾性。
但她却对师烨山说了对不起。
为了弄明白这声对不起,师烨山便留他多活了小半天。
然而看着眼前人这幅皮囊,师烨山嫌道,“怎么长成了这么一个下流模样,谁看了不想踹你一脚?”
哪怕真是苏抧先看他不顺眼惹了事,也是情有可原。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师烨山却忘了,长相下流之人眼下已经无法出声了,然而他的表情的确是有些茫然。
于是师烨山便干脆捏爆了他的脑袋,甩了甩手里的脑浆,回身去看那两个腿软跪地的小厮,“把白天的事情告诉我。”
说完,他却是侧了侧头,打出道术咒让其中一个先昏了。随后点了点另外一个,“你先说,若是跟那人等会儿说得东西对不上,我就会把你的四肢逐一卸下,再让……”
“大爷饶命!”这人拼命磕头,哆哆嗦嗦着把白天的事情一句一句说完,也没漏过自家少爷那句糙话。
师烨山的眼睛下面好像也溅了点血,映着他那一双戾气翻涌的眸,尤为阴森可怖。
阎罗鬼王不过如此了。
他平静地点点头,再把另外一人踹醒,叫他重说了一遍。
两人口供大差不差,的确就是个纨绔子弟见色起意的故事。
干脆利落把这两个送上了西天,师烨山离开了王府,林微却在此刻摇起了玄铃,本不想理会,但这死小子愈摇愈烈,师烨山不悦地将神识探过去,“何事?”
“师祖,你无事吧?”林微却反过来问他,口吻焦灼,“苍凛山神阵忽有灵力波动,是不是您遇上了什么危险?”
师烨山的真身就在苍凛山的法阵中闭关化劫,他的神魂做出个分身在外游荡,平白无故法阵起了波澜,大概率是师烨山的神魂有了什么异样。
世间之事,能够引得师烨山情绪出现剧烈变化的,不多。
林微觉得担心。
师烨山口吻却讽刺,“怎么,你是能帮我解决烦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