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不大对劲,师烨山本能地要往魅术上想,但苏抧此时却摸了摸他的脑袋。
“还是不想告诉我吗?你别生气了。”她柔声说着,“我不提那条鱼了,我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受伤,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哦,这语气是对那只受伤的九节狼时,刻意拿捏出来的腔调。
这是知道他生气,要来哄他。
师烨山脊背靠上了椅子,抬起眼看她满脸的关心神色,发觉他逆起来的血刺,忽而就被刮了下去。
人也变得懒洋洋的,还是不想开口,就这么静静觑着她。
苏抧忽然伸手,要解他的襟口,那手却被师烨山按在了胸前,扬眉问她,“怎么?”
“你不说,我就自己看。”苏抧用力,两手作势要扒开他的衣服,但他偏又不再阻拦了,反而往后一仰,做出个任君采撷的姿态来。
他的眼神比那条小鱼更像妖,里头流着点月色清辉,“你想好了,真的要扒我衣服?”
苏抧:。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因为早知道师烨山不能人事,苏抧平日里都很讲究,尽量不提到相关话题。
每次亲嘴,也都是师烨山自己主动贴过来的,她怕对方多心,了不起也就主动拉拉小手。
见她要走,师烨山反而扣着她手腕将人拉了过去。
苏抧甩了甩,没甩掉。
他端详着她微微噘起的唇:“怎么不高兴了?”
苏抧想都没想,“你总是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的确很不高兴,喉里堵着点什么,说话都像是要破了调。吸着鼻子嘟囔着说:“我关心你,你反过来闹我。我都跟你说了今晚的事情我也很懵,你要我怎么办?”
师烨山抿了抿唇。
“你为什么很关心,我有没有受伤?”他的手指捻着苏抧的腕骨,脑子里却是方才她在月下妖荡的形象。
天下不太平,起因就是这只魅魔复生。事情多得很,但紫英仙君总有办法解决。
因为他很强大,强大到无所不能,这是所有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认知。
从来没人这样嗔怒着问他有没有受伤,好像此事从不会发生。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废话?”苏抧显然更不高兴了,“你受伤了我会很高兴吗?”
他平静道:“那你只做不知便可,横竖我死不了。”
也并没有给她所需的阳元。
苏抧只是沉默,眼里有些失神。
她突然想起来,师烨山自小父母双亡,小时四处流浪,直到被仙家收了,才有吃饱穿暖的日子。
但他资质不高,在宗门里的日子大概也并不好过,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着。
他没有办法理解什么是关心,是因为从没人这样关心过他。
师烨山瞧她形容奇怪,眼神一时变得水润,有种要哭不哭的感觉。
他不自在地直起身子,想着方才说出的话,也许是有些不妥当。
虽然师烨山并不知道哪里不妥当。
“好了。”他叹一口气,“有些事情,是宗门秘辛,暂时不能告诉你。”
话音刚落,师烨山落入一个温暖的、轻柔的怀抱。
苏抧嘟囔了一句,“笨蛋。你受伤我会心疼,你忍着不说我会担心。反正都是你的错。”
*
楚意的鱼,不见了。
苏抧说是鱼自己跑掉了,这是在撒谎。
她怀疑是被这夫妻两个偷吃了,因为他们两个之间的氛围变得有点不对劲,连不经意对望一眼都会怔着避开,然后苏抧的脸颊就会发红,这显然是心虚的表现。
但楚意没有确切的证据,暂时也就没声张,只是很生气地决定要教训教训他们。
两个凡人,胆大包天,偷吃她鱼。
她原本可是想慷慨分享的。
把人的鱼儿弄丢了,苏抧也觉得过意不去,那天和柳二娘去镇子里买了条大鲤鱼,请老板处理了干净,准备炖了它给楚意吃。
她在厨房里忙活半天,刚好今天师烨山回家很早,她去书房里问了句话,再回厨房时,整条鱼都不见了,锅里面只剩下点汤汁。
苏抧目瞪口呆:“……家里遭贼了。”
师烨山来到厨房观摩遗迹,眼也不抬,“后面那个偷的。”
“无凭无据的,不好怀疑人家吧。”
苏抧其实心里面也这么认为,但已决定自认倒霉,“算了,可能是附近什么猫儿叼走了。”
师烨山语气微讽,“或许是上次瞧见那个野猪,成了精。”
房顶上有微妙的一声响动,苏抧望了师烨山一眼,没吭声。
师烨山牵起她的手,“去镇上吃吧。”
他租来一辆马车,径直去了城里。
两人先去天香楼里用了午饭,苏抧没多点菜,但既然出来了,也就不扫兴,还让人上了一壶温温的黄酒,跟师烨山一人喝一杯。
天香楼中央搭了个戏台,有演员在打着快板儿念唱,说得是紫英仙君两百年前大战阎罗鬼王的事情,一场战役被他说得神乎其神,连苏抧也听了两耳朵,她不信,“真的假的?这么夸张。”
师烨山声音懒洋洋的,“假的。”
哪有什么大战。当年他一剑就砍死了那个虚张声势的鬼王,砍完后还有点后悔,早知如此不济,就该扔给林微他练练手。
两碟小菜下肚,但是苏抧还没想走。
因为快板正打到大战以后,说得是紫英仙君和一位东海仙女的故事,说得相当生动缠绵,那紫英仙君为博美人一笑,竟然动用了上古法器,招来九百九十九十只金色凤凰,另又安排了天边七彩祥云化作那位东海仙子的模样,凤凰绕着仙子的模样不断转着圈,代表着紫英仙君的深情告白。
苏抧想着那画面,哈哈一笑,“紫英仙君多大岁数?这也太俗气了吧。”
师烨山面色不佳,这次没出声了,显然对这种言情小说并不感兴趣。
第9章
快板越打越快,说书小子摇头晃脑着唱:“当夜,红烛高照,鸳鸯交卧……唉哟!”
有人砸了他一下,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舌头,顿时舌根肿大刺麻,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刚要怒骂,然而定睛一看,原来这人扔了块儿碎银子过来,马上又笑逐颜开地捡起来,快板自然也是打不下去了。
刚要搞黄色就停下,苏抧有点失望。
不过看看旁边的男人,她觉得不听也就算了。
师烨山却蹭了蹭她的手背,平静道:“在这儿等我,我去找附近的一个朋友,一点事。”
去找一点麻烦。
苏抧点着头,“去吧,那我再坐会儿。”
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城里,感觉还有点新鲜。
光是一个天香楼就比她想象的要豪华不少,这里的食客衣着体面,外面街上也繁华,是个盛世的模样。
修仙世界就是不一样。
师烨山每个月工资都会如数上缴,自己一分都不留,苏抧总会再拨出一份留给他当零花钱,他自己虽然不在意,但也在花。
他对钱不大上心,工作这么多年都没在城里买房。
今天一顿饭钱用了四五天的生活费,苏抧不由就在心里规划起这个月剩的银钱安排,想得出神,连身边什么时候坐了个纨绔子弟都没注意到。
这是个非常标准的,纨绔子弟。粉色方巾系在脑袋上,手摇折扇,形容猥琐。
他身边跟着两个不正经的小厮,之前这三人在二楼吃饭,透过屏风一直在看苏抧,想不到她落单,当即兴致冲冲赶下来,张口便笑,“嘿嘿,小娘子,可知道你家夫君去哪里了?”
他身旁的小厮跟着一唱一和:“我亲眼瞧见了,他拐着弯就去了红袖楼~”
“看来,你家夫君是那儿的常客咯。真作死,有个天仙似的小娇娘在身边,”说着,这人来捉苏抧放在桌面上的手,但她飞快收了回去,他却一脸荡漾着摩挲着苏抧放手的那块微热的桌面,“若是我有你这样的娘子,我那货可都舍不得拔出来。”
话说得太糙,两个小厮放声狂笑。
一旁的食客认出来这纨绔是禹王府家的子弟,都纷纷避着离开。
苏抧也站起身子,高声道:“小二,过来结账。”
纨绔略有意外,原以为她会被吓语无伦次瑟瑟发抖,没成想她还敢叫人,倒是刮目相看,拍掌笑道:“好!我就喜欢这种硬美人。”
小二不敢过来,只为难着站在不远处。
苏抧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纨绔的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她的腰,颇不怀好意着凑近,才要说话,脸上就被却被人甩了一巴掌。
不是单纯的一巴掌,而是一道劲风,打下来以后半张脸的骨头都碎了,牙齿也落在嘴巴里,像是含了一嘴的小石子。
脑浆子也被打匀了。
旁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方才还嚣张的一个人,瞬时就像被抽了魂,愣怔着眼睛发直,踉跄着几步。
苏抧连忙大力推开了他,快步走向了酒楼门口,拽了拽师烨山衣袖,小声道:“走吧。”
师烨山还算平静,“我先去结账。”
“……你身上又没钱。”苏抧从腰里摸出个一串铜钱,抛向那边的小二,“结账了。”
小二没应声,钱都不敢收。只是冲着他们夫妻两个哈着腰,又偷偷看着那边栽倒在地不断痛苦翻转的公子哥,一时间不敢上前。
是个人都能发觉不对劲,食客们三三两两离开这里,走时还刻意扭着身子离师烨山远了一些。
偌大的酒楼,霎时变得空空荡荡。
结完账了,苏抧还是没能拉走师烨山。
他惯是喜怒不显,但每次不高兴的时候,苏抧能闻见股幽微的味道,就像是风雨前夕,那遮天蔽日的昏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