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被她扔在了院门口,皱了下眉头。
灯火摇曳,照得他影子短长变化着,仿佛心绪的投射。
二娘声音热情,“林齐要回镇上去,恰好也顺路。苏苏,你家男人回来了没有?你给他备的这个生辰礼物真是用心了,恰好能赶上。”
她笑着拍拍苏抧的肩,“真羡慕他娶了你这么个乖巧可人的小媳妇。”
师烨山蓦地抬头。
……他生辰?
苏抧跟柳二娘又说了两句话,只是兴致不太高昂,师烨山暂时也没注意,再回神时,他的小妻子已经慢腾腾地回了家。
脚步踏得很重,经过他身边时目不斜视,像是预料到什么,还故意扭着身子离他远点,默不作声进屋子里去了。
师烨山紧跟着进来,目光黏在她身上,“吃过晚饭了?”
“我傻?我饿了不知道吃饭吗。”
苏抧皱了皱眉,瞪他一眼,又转身进了卧房,听见他的脚步声,语气很不高兴:“你别进来。”
抬起的脚步便缓缓收了回去,师烨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她呼吸声稍缓,才出一声,“抧娘。”
抧娘没理,他只好自顾自地说,“不许我进去睡觉么?”
苏抧还是没说话。
他沉默一会儿,又说,“外面有点冷。”
正值夏日。
苏抧冷着脸扔了一条毯子出去,正好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师烨山伸手把毯子卷巴下去,就这么立在门口看一眼,发现这是苏抧最喜欢的一条毯子,唇角无声地牵了下。
他慢慢地说:“我累了一天。”
谁让他自己把床给劈了。
苏抧依然没理,这回有点发狠,直接把他的枕头扔了出去。
他一手拿着枕头,一手抓着毯子,思考片刻,平静地开口:“今天是我的生辰。”
沉默。
他说得安静,“我自己却不记得这回事,也从来没跟你说过。”
她又怎么会知道,从此记在心里,偷摸着要给他送生辰礼。
“你给我送了什么?”师烨山忍不住问她,“是那天的麦芽糖吗?”
“……是锄头!奖励你去耕十里地。”苏抧恶声恶气,“你要不要。”
师烨山却轻轻摇头,断定道:“不,我知道。是麦芽糖。”
他有预感,因为舌根处泛着点甜意,顺着喉间,甜滋滋地探进五脏里。
第29章
◎麦琪。◎
苏抧拿回来的锄头被随意地放在了院子角落,叫风一吹,‘咚’一声跌落,声响惊飞了墙头歇着的飞鸟,嘎嘎叫着振翅飞过苏抧窗前。
起风了。
她心不在焉地梳着头,想着外面好像是有点儿凉,毕竟他们在山里。
师烨山还没出声,就在外面听她窸窸窣窣着梳头,这声响好像成了实质什么的东西,缓缓爬过自己的皮肤,落了轻轻的痒。
梳完头,师烨山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苏抧才嘀咕出声,“锄头倒了。”
他这时候倒听话,很快就出去把锄头扶起来,随后却是来到卧房的窗前看她,“让我进去吗?”
窗外突然冒出个脑袋,苏抧被他吓了一跳,没什么好脸色:“不让。”
“哦。”
他走回去,又不声不响地把这锄头拿起来,一把扔到了院墙外头。
苏抧额间的青筋在跳,师烨山这时候却又出门了,步子迈得很大,一眼都没再回头看。
小院里只有寥落的月光。
她深吸一口气,“……脾气真大。”
随便他怎么发疯吧,懒得理。
话是这么说的,但她半晚都没怎么睡着,听着外面呼呼吹过的山风,没由来地想起那天被一个鱼精爬了床……想到这里,就来了点灵感。
苏抧掀开被子,哒哒去了书房,把夜明珠放在旁边,回忆着当时那条鱼的媚态,心不在焉地打着草稿,画得有点成形状时,门口忽而了响起了点动静。
夜色已经很深了,万物幽静。
师烨山一只脚将踏进来,苏抧便嚷嚷出声,“谁让你进来的。”
她慌忙把草稿折了收好,站起身子看他。
想问他刚去哪儿了,却又不想跟他说话。
师烨山只微微拧眉,“这里也不许我进了?”
……对了,这是他的房间。
苏抧不言语,只沉默着收起自己的东西要出去,在门口处却被师烨山圈了下手腕,“抧娘。”
一声以后反而没动静了,因为师烨山认为自己说什么都会挨骂,思考片刻以后,索性牵着她来到院子里,指给她看,“这个。”
一堆横七八竖的木材。
苏抧眼睛咕噜地转回去望他,“你砍了这堆木头回来,准备要给自己做床了?”
“不是。”师烨山口吻不太高兴,反而来问她,“我闲得慌?去做这种没用的东西。”
苏抧脸色还有些冷淡,感觉师烨山就是闲得慌。
今晚就是他无缘无故的找茬。
她不说话,只躺在摇椅上心烦意乱地晃了两下,看一眼疏淡的夜色,默默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男人便自顾自忙活起来,敲打叮铃声响不绝,过不片刻又叫她,“抧娘。”
苏抧没看他,他只好自己把东西拿过去给她看,“你一直要的锄头。”
苏抧:“……”
“刚才那个锄头不好,木头上有倒刺,你不能碰。”师烨山看她一眼,“我给你做了个新的。”
这东西做得倒是漂亮,不像锄头,更像是什么精巧的武器,苏抧一时间都没敢碰,但她有了新锄头以后好像更生气了,“你是说,给我做了一个锄头,然后指望我能高兴是吗。”
师烨山缓缓摇头。
是因为她一直记挂着,还管那个穷酸秀才借。
要是家里早点有个锄头,也就不会发生今晚的事情。
苏抧沉默片刻,“你刚去出去,就是想做个新锄头?”
“不。”他说,“我觉得不太对。”
“什么不对?”
“是我不太对,”师烨山淡声说道,“紫乾堂那些人说我性格孤僻冷淡,活该不受人喜欢,原来也是真的。”
苏抧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反驳:“他们胡说八道。”
他敛眸静静看向苏抧,“我把你惹生气了。”
这不是可以混为一谈的事情,苏抧有点怀疑他在装,但师烨山表情认真,一双映着清晖月色眼眸很专注地看着她,“我不太喜欢你与旁人走得太近,有时会失了分寸,今晚便惹了你不痛快,是我的错。但是以后……我大概也会如此。”
知错但不改。
看出苏抧的无奈,他的唇角牵了牵,“不过总归是有些不同的,往后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听不懂,你讲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苏抧瞪他一眼,只是因为自己躺着而对方居高临下,显得有些气势不足。
师烨山瞧出来她的意思,自然而然也就挤了过来,被她小幅度推了两下,晃悠间问她:“这里也不许我坐了?”
不等苏抧开口,他已经坐稳了,有意无意还压着苏抧不让起来,“别动,我那天的伤还没好。”
苏抧果然立刻安静了,只皱眉说道,“把林齐的锄头捡回来。”
师烨山不吭声,她只得加一句,“明天还给人家啊,我是借的又不是买的。”
“白天再去吧。”他敷衍着搭腔,“外头妖怪多,我有些害怕。”
苏抧:“……所以你刚才就不怕妖怪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出去。”
“你为这个生气了?”师烨山侧头看她,总算明白了,“我以为你不耐烦听我说话,便也没有去自讨没趣。”
她的声音闷闷的,“算了。我刚才态度也不好。”
本来打算是捡了锄头后就让他进来睡觉的,只是突然被吓唬了一下说顺嘴了,然后也没好意思再主动食言。
“嗯。”男人有点蹬鼻子上脸了,“你方才是有些绝情。”
苏抧瞪他,又听他胡说八道,“叫我看了以后倒有些欣慰,抧娘总算也学会心硬了,往后把这项本领用在旁人身上好不好?”
她深呼吸。
夫妻之间难免吵嘴,但苏抧觉得这件事情大约不会在二人身上发生。师烨山脑回路太奇怪,她一拳砸在棉花上,不知不觉也消了气,甚至有点想笑。
“别憋着。”师烨山指腹点一点她的脸侧,“想笑就笑。冷了我一晚上,连个笑脸也不打算赏我了?”
……
苏抧只把脸转过去了,一口咬住师烨山的肩头,牙齿磨了两下,含糊不清问他,“你刚什么意思?什么叫有些不同了?”
这个不同,实则就是字面意思。
师烨山摩挲着苏抧的耳侧,慢慢跟她说,“你那天突然出现,没有半分预兆和理由,然后答应与我结为夫妻,这件事情本身是有些古怪,不是么?”
苏抧在他怀里轻轻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角,又让他慢慢掰开来,揉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