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凝玉”依旧不答,只静静地凝望着他,神情平静又和缓,恰如世人心中被他们仰望的“明月剑尊”该有的神情。
只是这样的神情,却一点也不盛凝玉。
不等褚季野说什么,海上明月楼的楼底有光亮燃起,顶层的夜明珠沐浴在灵力之下,愈发明亮,几乎灼烧着眼眸。
来人了。
褚季野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心绪,扬手飞出阴阳镜自上而下,一路解除了底楼禁制。
不知为何,阴阳镜没有任何变化,但褚季野总觉得它远不如曾经明亮了。
这样的感受是从何时而起?似乎是那日清一学宫弟子们大闹……
“见过家主。”
苍老的声音唤起了褚季野的神智,唇角原先还无害率真的神情淡去,变成了属于褚家家主的喜怒难辨。
褚季野平静道:“起。”
他看了眼自方才就没有再出声的褚乐,没有错过褚乐眼中的震惊。
他在震惊什么?褚季野顺着褚乐的目光立即知道答案。
——他在看明月姐姐。
而在此之前,褚乐眼中是全然的恼怒不忿,他大抵是误会了什么,这样的情绪一路高涨,却在看见“盛凝玉”的时候烟消云外。
是什么使他有了这样的变化?
褚季野不用多想,立刻知道了答案。
——是“盛凝玉”的脸。
可这样就更奇怪了。
褚乐是他的子侄,理应从未见过盛凝玉。
褚季野蓦地一笑,温声与身旁的“盛凝玉”说了几句话,转身离开了此间。
在出门的刹那,褚季野的神情骤然变得极度冰冷。
“褚管事。”
他开了口,率真与残忍在他的面容上交错。
“你逾矩了。”
褚青几乎是立即跪倒在了地上,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咙,唇齿之间尽是鲜血。
他垂着头,颤颤巍巍的开了口:“奴,擅自带人前来,奴知错,请……请家主,责罚!”
自称变化,愈发显得他低入尘埃。
褚季野凝视了褚青片刻,忽然再度笑了起来。
“褚青伯伯,我知道,你一直不赞同我寻觅明月姐姐的转世。”褚季野蹲下。身,深蓝纹金的衣裾毫无形象的散在地上,却不让人觉得粗鲁,反而显出了几分率真幼稚的可爱。
褚季野牢牢记得,明月姐姐最喜欢他的率真可爱。
哪怕离开了她的视线,他也不曾改。
“但你看,正如天机阁的预言那样,明月姐姐当真有转世,而且她来找了我……是你们输了。”
鲜血自口中流出,在巨大的灵威之下,褚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之中,只听到了上首传来凉薄如水的声音。
“褚管事,下去领罚吧。”
如释重负。
褚青连多看一眼都不敢,匆匆退下,只剩下目睹这一切尚且还未回过神的褚乐。
往日里敬重的叔父,竟然还有如此……暴虐嗜血的一面 。
褚乐咬紧牙关,面白如纸,整个人都在止不住的颤抖。
而褚季野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一刻。
他一步一步,向褚乐走去,每一步都似重压,狠狠敲打在褚乐心头。
“阿乐。”褚季野同样变换了称呼,他恢复了往日在小辈面前的威严,可语气却又比往昔更加轻柔。
“你方才很惊讶。”褚季野声音平稳的陈述着这个事实,站定在了褚乐面前,“为什么?”
为什么?
“我以为叔父被他人蒙骗。”褚乐恍恍惚惚的回答,“但是……”
恍神之间,似乎有一声凤鸣在脑中骤然响起。
刹那清醒。
褚乐意识到了什么,倏地止住了口,抬头看向了褚季野。
但已经晚了。
褚季野死死的盯着他,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但是你看到了明月——阿乐,你不该认识她的脸。”
不可以。
剑尊对他有救命之恩,又屡屡相助,点化于他。
……褚乐,你绝不、绝不可以出卖剑尊!
情急之下,跌坐在地的褚乐爆发出了以往都未有过的急智,他声音颤抖,却依旧梗起了脖子,做出以往的倔强姿态:“回叔父的话,我、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那人的容貌,当真与云望宫的王九道友极其相似。”
褚乐略去了对那位“剑尊转世”的称呼。
在他心里,除却那日的盛凝玉之外,没有配得上“剑尊”二字。
这样确实说得通。
褚季野身上的气息骤然一收。
他看向褚乐:“继续。”
褚乐不知自己这算不算过关,他心知此番并非是叔父想要见他,而是褚青管事借他的手,想要提醒叔父。
他自然也恨极了褚青欺骗,但同样的,褚乐也不希望褚季野被人蒙蔽。
纵然在其他修士眼中,褚家家主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但在褚乐眼中,他始终是照顾自己、护着自己的叔父褚季野。
在这一点上,褚乐始终没有动摇。
于是在短暂的屏息凝神后,褚乐深吸一口气,仔仔细细的说出了自己得知消息后的急切怀疑,还有此事的诸多一点。
“倘若她真是剑尊,她根本……”对上褚季野投来的目光,褚乐咽下口中的那句“她根本不会来海上明月楼”,换了一种方式全说。
“——她为何不回剑阁?”
这个问题,褚乐起初没有想到,但在从逐月城回来后,这个问题反复在他脑中萦绕。
剑尊是剑阁之首,更能号令天下之剑,盛前辈为何不回剑阁?
这个问题,褚季野也曾思索。
他并不太清楚盛凝玉与剑阁之人的关系,但从当年宁骄口中,褚季野曾听她谈起。
“听说我未曾入剑阁时,三师姐的头发都是二师兄为她梳理的。但是我来之后,二师兄更喜欢为我弹琴说曲,加上三师姐喜欢去凡尘界,渐渐的,二师兄宁愿在晚间独自修行,也不去找三师姐了。”
思绪回笼,看着面前容色恳切的褚乐,念及最初对他多加关照的缘由,褚季野缓下神色,伸出手,想要亲手扶他起身:“她如此做,自然有她的理由。”
然而褚乐却还是不死心,他拒绝了褚季野的搀扶,跪在地上:“叔父,这无凭无据,仅凭一张脸相似——这是否有些过于草率?”
褚季野:“并非仅仅是面容。”
褚季野不是没有没有怀疑。
但是他试探过对方根骨天赋——全然就是当年明月舞剑的影子,她甚至会接下那朵漂浮在剑尖的落花。
而且,还有一事。
褚季野抬起手,召唤出了一物。
此物大小如手掌般,通体红如血色,犹如一个活生生的心脏,然而边缘镶嵌着一圈细密的金丝,散发着温润光泽,在这一圈金丝上刻有繁复的仙纹,这些契约纹路之繁复,哪怕褚乐只看上了一眼,都能感受到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灵契的正中央,刻有一对阴阳鱼图案,头部相对,尾部相接,看起来纠缠在一起,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褚乐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但不妨碍他认出这阴阳鱼的出处——是剑阁阴阳符与褚家族徽中的灵鱼。
褚乐小心翼翼的开口:“这是……婚约灵契?”
褚季野淡淡颔首。
褚乐心头震颤,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那悬浮在空中的东西。
他知道,当道侣双方将婚约灵契握在手中时,灵契会发出淡淡的红光,并非血色那般可怖,反而如焰光温暖。同时,结下灵契的道侣双方倘若依旧心悦彼此,无论何时握紧灵契时,眉心处会有若隐若现的朱砂似的红印。
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在修仙界中,上一次因灵契而起的事故,还是山海不夜城城主祁白崖和其夫人——现在已经是半壁宗代宗主的艳无容。
宴饮之下,众目睽睽,如心脏般的婚约灵契却没有亮起,死气沉沉的犹如一块顽石。
就在这时,褚季野缓缓道:“我以婚约灵契试探,灵契认她。”顿了顿,他嘴角上扬,“眉心有一点红痕。”
这怎么可能?!
褚乐完全傻在了原地。
他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那就更不可能是剑尊了”,然而褚乐到底不想出卖剑尊,憋了又憋,最后道:“叔父、叔父自然是对的,是我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不如这些时日,就让我陪在左右,也好、也好——”褚乐咬了咬牙,艰难的吐出了那个词。
“——也好给‘剑尊’解解闷。”
褚季野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明月姐姐自来喜欢心思干净纯良之人。
哪怕资质差些,也无妨。
褚季野看了一眼褚乐,少年郎跪在地上,一会儿苦恼一会儿忧郁,不知想起了什么,但神情好懂的很。
到时方才有一瞬,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护了一下褚乐,但等褚季野用神识再探,却犹如水滴海中,再也找不到那缕气息的踪影。
这么多年周旋在各大家族之间,就算是傻子,也能记住些东西,更何况褚季野的天赋并不算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