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气息。
像是凤族的手笔。
但是凤族为何要护褚乐?
以他与那凤少君的交情,不在落难时自后方推一把就不错了。
半晌,褚季野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褚乐,笑了一声,自无不可的应下。
“五日后,随我们一道去鬼沧楼。”
……
“见过尊上。”
鬼市边缘处,隐僻之所。
高阶魔修毕恭毕敬的单膝跪地,神情之间尽是虔诚。
谢千镜垂眸,看向手中的木头,仔细的雕镂着,头也不抬。
饶是如此,地上的魔修也不敢有半点不满,他们的神情愈发恭敬:“尊上,剑阁代阁主未有动作,九霄阁阁主已动身前往鬼沧之地,令有天机阁长老打探消息……海上明月楼外,护卫森严,我等难以靠近,但那日得见一场以灵力化作的烟火,隐约之间,似乎确实与剑尊容貌相似。”
若是盛凝玉在此,定然会惊讶的发现,这人正式那日在魔种幻境后,来寻她的魔修之一。
只是比起那日刻意做出的浮躁无脑,如今缭绕在上霜身上的,是无尽的血色与不再遮掩的杀意。
她汇报完消息,舔了舔嘴唇,残忍道:“尊上,当真一定要等到千山试炼开启么?”
谢千镜手下动作稍停,抬眸,看了她一眼:“佩剑之事,可有打探清楚?”
上霜心头悚然,
反应过来自己的逾越,立即垂下头:“禀报尊上,如今探查出来,种种线索指向了山海不夜城。”
提起山海不夜城中,与盛凝玉交际最深之人,唯有一个名字。
——宁骄。
但真的只是这么简单么?
谢千镜垂眸,轻轻笑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可有打探到佩剑在何处?”
听见谢千镜的笑,上霜抖了一下。
当初谢千镜就是噙着这样云淡风轻的笑,将那些作乱的魔修屠杀殆尽。
并非是直接干脆利落的一剑封喉,而是收走他们身上大部分魔气,再将他们的喉咙割开,放在大荒山最中心那破败已久的殿内,让他们以一种衰老的、任人宰割的模样死去。
尸山血海,血流成河。
那般可怖,就连生性嗜杀暴虐,毫无理智的魔修们都为此胆寒。
凭借这一手,谢千镜轻而易举的奠定了他于魔修中的不二之位。
上霜声音愈发惶然道:“回禀尊上,剑尊佩剑‘无缺’确实毁在了当年弥天境一战中,所剩残骸散落各处,如今鬼市之内消息纷杂,属下无能,暂未能打探得消息。”
谢千镜没有开口,手下动作却蓦然一顿,原本镂刻完整的剑柄在瞬间化为了齑粉。
上霜的身体越发颤抖,却听上首之人道道:“褚季野凭何认定楼内之人是‘剑尊转世’?”
上霜:“回、回禀尊上,是因为婚约灵契。”
婚约灵契。
木头化作的齑粉落在掌心,犹如银针,根根刺入皮肉,又将血肉挑出其外,埋入了白骨之中。
谢千镜想起,那年那日,他也曾有过婚约灵契。
那是一个未完的婚书灵契。
那时候,他还是谢家的菩提仙君,虽在几次试炼除魔中名满天下,赢得了众人交口赞誉,却依旧被禁锢在那长长的幂蓠之下。
不可窥见其貌,不可与之同行。
只因为天机阁可笑的预言。
【天降魔星,终成大祸。】
兜兜转转,竟然当真是预言成真。
但当年的菩提仙君却从未想过会这样。
谢千镜再度弯起唇角,声音轻柔至极,仿佛在自言自语:“婚书灵契……”
那时的他,多么想要一个婚书灵契。
谢千镜自出生起,就被养在谢家家族内最深处那院落的高阁之上,平日里,若是没有得到谢家家主的允许,旁人决不可踏入其中,外面更有高墙重重,阵法围困。
当然,在谢家——在谢家家主和长老们的耳提面命之下,绝杀部分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没有人会愿意踏入这样一个可怖之地。
谢千镜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实际上,自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成后,他觉得这样很好。
深居浅出,淡漠如雪。
谢家虽然控制他接触外人,但从不缺衣少食,除非正常修炼的功法外,更是以礼义之道日夜令人教导,偶尔在家中相聚碰面时,那些小辈也都对他恭恭敬敬,长者也都会严肃嘱咐。
事实上,谢家不让外人接触谢千镜,正是怕有人影响他。
后来在发现了他血肉的秘密后,以谢家家主为首的长老们,更是将他保护了起来,甚至一开始下山时,哪怕带着幂蓠,谢千镜也改变了容貌,换成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眼看一切都向好的地方发展,传说中的“魔星”,已经成了修仙界中此代天骄,人人称赞的“菩提仙君。”
然而千算万算,谢家也没想到,在这样的围困之下,竟然还是被人钻了空子。
从小到大都安静淡漠的犹如冬日寒雪的谢千镜,第一次对长老们提出了要求。
“我要,和一人结为道侣。”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犹如石破天惊。
当时的谢家兵荒马乱,人仰马翻,折腾了许久,才终于磨得剑阁那位剑尊首肯。
但是不能定下婚约灵契。
谢家家主乃君子品行,叹息着具以实告,当时的剑尊宁归海沉吟片刻,作出决定:“既有天机阁那般预言,我委实放心不下。婚约之时,你知我知,但在我死之前,他二人,万不可落下婚约灵契。”
这是对他徒弟的保护。
倘若有朝一日,当真谢千镜成为那被众矢之的的“魔星”,起码剑阁与他的徒弟不会被牵连其中。
谢千镜同意了。
这么多年的淡漠,这么多年的清心寡欲,让他以为自己不在乎那些。
不过是一张婚约灵契,不过是一个朱红顽石罢了。
谢千镜任由自己被少女拉着,将他带出了谢家,满天满地的跑。
彼时他想,外物而已,当不得真。
只要她在身边,旁人如何想,如何说,又有什么好在乎的?
但后来,谢千镜发现,他在乎。
在乎得很。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正如在认识盛凝玉后,他不再甘心被困于院落方寸之中,他开始品尝她喜欢的糕点,开始想要讨她欢心,他懂得了思念,懂得了开怀,懂得了……嫉妒。
他有了凡心。
那时出尘的小仙君立在原地,淡漠的想到,原来她身边有那么多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修为各异,容貌各异,门派各异——但只要她出现,他们都在看她。
菩提仙君最了解这种眼神了。
因为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显赫的家世,出众的天赋,绝俗的皮囊……这些众人眼中得天独厚的优势,在她面前,却都显得浅薄得不值一提。
菩提仙君最后懂得的,是惶恐。
于是在定下了婚约之后,不染前尘的菩提仙君也落下了凡尘。
谢千镜,想要那一个俗气的灵契约束。
但他不能。
有一次与她共入凡尘界,他们目睹了一场凡尘中的婚礼喜事,无人在意之时,从来举止端方的小仙君偷偷藏了一纸婚书于怀中。
【盼苍山涣水,望海枯石烂。
然此情先盟,世世生生,共量天地宽,同渡年岁长。
永不改。】
谢千镜着魔似的看着这俗气的凡尘婚约,他偷偷将其带入了阁楼之中,一遍又一遍的临摹。
院落之外,白雪漫天从无停歇。
高阁之上,白纸如雪花因风而起,落了满地。
……
见谢千镜久久不语,上霜心头愈发悚然,她不敢开口,心头却愈发恨起了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
都怪他们!没事折腾个什么?
“尊上。”上霜心一横,破釜沉舟,“属下愿带人去海上明月楼毁了那婚约灵契。”
便是真的死在海上明月楼,也比现在这样承受尊上那恐怖的威压好!
谢千镜:“你——”
“我觉得吧,没这个必要。”
一道漫不经心的嗓音出现,插入了两人的对话,上霜瞳孔一缩,几乎想也不想的出手,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谢千镜截住了那道灵力,他望向了那道身影,睫毛颤了颤,旋即温柔含笑:“你回来了。”
盛凝玉有些尴尬的举起手中糕点,摸了摸鼻子:“我去外头稍微逛了一圈,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