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魔修与正道的最大分歧不过是“道不同”,那傀儡之障,可就是敌我不分的存在了。
这傀儡之障大抵是从几十年前突然于东海出现的,没人晓得它的来由,只知道这东西极其恐怖,能悄无声息地根植入每一个被盯上的修士身体里,操控对方的思维和身体,将对方变为自己的“傀儡人”。
这尊“傀儡人”会和干裂的泥像一样,逐渐有裂痕产生,而至多七日,会直接四分五裂。
最恐怖的一点是,即便开裂,这“傀儡人”也没有血肉留存,就真的只剩下一张看似坚硬的空壳,轻轻一碰,就会和薄泥塑般裂得四散。
无论正邪,一视同仁。
“不必。”谢千镜抬起右手,看了眼自己的腕间,嗓音清冷得像是目下无尘的月,“你们不知此事。”
在场所有魔物齐齐打了个冷颤,唯唯应道:“谨遵尊上之令。”
……
另一边,回到房中的盛凝玉同样在思索。
她被封在棺材里多年,不知如今世间近况,但剑痕却总是认得出的。
谢千镜眉心的剑痕绝对是出自《九重剑》。
这剑法极为挑人,无论是她那被逐出师门的大师兄,还是完美无缺到被称为“第一公子”的二师兄,乃至后面进门的师妹师弟,归海剑尊都没教。
他只教给了盛凝玉。
后来十四洲动荡,在归海剑尊仙去前,他已修至接近第八重。
《九重剑》顾名思义,一共只有九重。
九重剑修九重景,一为喜,二为悲,三为苦,四为静,五可闻地狱众生无度,六可见人间欢景无数,七可明滔天神佛之怒。
八重之后,万籁俱寂。
第九重嘛,据说名为“不可见”——反正谁也没见过。
盛凝玉被封印前,就停滞在第六重。
但无论是第八重还是第六重,都已是修仙界内数一数二的存在。
尤其是被封印在棺材前,那时盛凝玉有本命剑“无缺”在手,手下败将如过江之鲫——
所以剑锋划过人家眉心,是什么比法?
盛凝玉眉头紧锁。
她出剑要不然就是和朋友打闹着玩,削去个发丝衣袍就是顶天。要不然就是大敌当前,当真怒意横生,杀气四溢。
但若真是后者,那她贯来是手起剑落,见血封喉,剑锋不是对准喉咙就是对准心脏,目标极其明确——
所以这剑过眉心将捅不捅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盛凝玉怎么也想不通。
她这脾气,不应该啊?
若真是自己干的,那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就凭谢千镜这脸,盛凝玉觉得自己总该
对他有点印象才是。
若不是她干的,难道是她师父归海剑尊?
可这就更说不通了。
还有谢千镜和褚家的事……
躺了一甲子的光阴,那些往昔之事如烟雨下的凡尘江上行舟,存在记忆里,却叫人摸不清楚,看不真切。
盛凝玉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最差嘛,也就是在拿回自己的灵骨之前,先被这位记不得的仇敌捅穿。
盛凝玉思索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手手腕,入手却不再是黏腻模糊的血肉。
她有些怔愣,迟疑地抬起了右手。
不愿多看的腕处裹着厚厚的几层白布,丝丝药香弥漫,隔绝了经年的伤口,遮蔽了蜿蜒丑陋的伤疤。
普通的药,廉价的纱布。
但这是从被抽出灵骨后到现在,整整六十年,盛凝玉第一次没感受到手腕钝痛。
倒是没见过在动手前,先帮对方上药的仇敌。
盛凝玉转着手腕,没忍住笑了一声。
罢了,若真在报仇前被谢千镜捅一剑,就当一报还一报了。
盛凝玉心态洒脱,看得极开,却没想到马上就有让她看不开的东西出现了。
褚长安。
——她曾经的那位未婚夫、现任的褚家家主,突然到了弥天境。
作者有话说:
盛凝玉:杀个人都没杀成?我寻思我以前没这么菜啊!
剑尊疑惑猫猫头.jpg
第8章
这件事若是从头说起,当真混乱。
盛凝玉与谢千镜按计划先行一步,经过那日之事,客栈里的人多少知道些两人的遭遇,同情居多,加上盛凝玉准备充分,时机找得极准,倒是没有人相拦。
离开了客栈,盛凝玉顿时松快许多。
两人谁也不急,沿途走着,时不时休憩一会儿,倒也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五六日。
穿过前方最后那个树林,就彻底穿过了弥天境。
盛凝玉看向身边人,再次确认道:“你真的不用备些易容丹么?”
谢千镜只服用了一颗,离了客栈,就将所有剩下的易容丹都给了她。
谢千镜摇摇头:“不必浪费在我身上,盛道友要一路前去灵桓坞,更需要易容丹遮掩。至于褚家人,我已想到办法躲避。”
他说着话,缓下了脚步,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盛凝玉,而后眼帘低垂,睫羽若濒死的蝶翼,渐渐掩住眸中光亮。
“穿过前面的树林后,我要往西面的大荒山那儿去。盛道友想去的灵桓坞在东侧,所往之处不同,自当分别。”
不知是否又是自己的多心作祟,盛凝玉总觉得谢千镜说起“分别”二字时,语气颇有几分……奇怪?
她太久未与人交流,苏醒后,对于他人情绪的认知往往只能从表面分辨,故而盛凝玉此刻也分不清谢千镜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对。
她管他高不高兴做什么?
不等盛凝玉思考,忽然又听谢千镜道:“盛道友不换一根树枝么?”
盛凝玉摇头:“不换。”
谢千镜:“用了这几日,怕是有些旧了,不够锋利。”
盛凝玉:“那也不换,我这人念旧得很。”
也不知哪句话惹到了谢千镜,他蓦地沉下眼,嘴角的弧度没怎么变,眼中的笑意却散开些许,总是温柔如春的面色竟是犹如覆盖了一层寒霜。
这人真是……
盛凝玉想着想着,自己没忍住先笑了一声,反倒惹得谢千镜投来一眼。
“盛道友笑什么?”
“我笑你的名字有趣。”盛凝玉弯起眼,左手握着那枯树枝,跃到谢千镜的身前,对着地面比划了一下,“千镜千金,谢公子又是妙年洁白,风姿郁美,倒是真能对得上那‘千金之躯’的名头。”
还有一句话,盛凝玉藏着没说。
不止长相,脾气也和那世家千金大小姐似的。
需要人惯着,哄着。
就拿那褚家的事来说,他与褚家有仇,那日她一提“褚家”二字,他就要抬眼看着她。
竟是不许旁人说半点好话。
盛凝玉想着想着,忽得心中一动。
奇了怪了。
她心知肚明自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除去练剑之外,对待别的事情几乎都没什么耐心,从来都是旁人由着她的性子来。可自从遇上谢千镜,她却像被人下了蛊似的,竟是自然而然地选择安抚他。
盛凝玉越想越惊异,匪夷所思地抬头:“我说谢道友,你该不会是什么百年老妖成精——还是说你实乃云梦泽千毒窟的传人,最擅对人下蛊?”
谢千镜低头略笑了笑:“若我当真是呢?”
盛凝玉动作顿住,随后慢慢地停下了脚步。
仗着两人即将分离,盛凝玉索性拉住谢千镜的袖子,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衣衫朴素,落在他身上却如云衫缭绕,脸色苍白少了些许血色,一阵风落在他那双含情眼中,似有星河翻涌,在对上她的目光时,不再是初见时纯然的干净,反倒若菩提莲即将被烈火吞噬前最后的惊鸿一瞥。
越是挣扎,越是动人。
在盛凝玉打量他时,谢千镜就当真立在原地,姿态柔顺,半点没有反抗。
只等盛凝玉看了一会儿,他方才开口,轻声道:“盛道友看出什么了?”
在盛凝玉看不见的地方,丝丝红雾于树林外向内急速的涌入。
盛凝玉故意拖长语调:“我看出来——”
这样也好。
谢千镜想,他终于有理由杀了她。
谢千镜这般想着,身体却也未动,任由盛凝玉转过身,抬手虚虚在他眼前一点,随后倒退了几步,双手备在身后,笑起的眼弯如新月。
“我看出来,谢千镜,你的眼睛,真的非常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