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风清郦得了消息,也做好了万全之计,但他仍未想到,这一切会来的这样……轻易。
是的,轻易。
无论是若说那截灵骨褚季野尚且还算护着,但那位号称“剑尊转世”的女子,实在是被掳走的太轻易。
包括中途,还有另一方人插手,可不知为何,到了中途,他们仿佛自知不敌般,纷纷败退。
这一切看起来十分正常,但偏偏风清郦觉得哪里都不太对劲。
他注视着那位“剑尊转世”,浮起了一个属于青鸟一叶花宗主的笑。
“别来无恙。”
风清郦递了一个面纱过去,轻描淡写道:“剑尊大人,可还记得我么?”
那人接过了他的面纱,神情淡淡,没有丝毫的变化。
“风清郦,青鸟一叶花宗主。”
不对。
风清郦捏住了手指。
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身姿,但他心中犹不满足。
似乎总有哪里差了点什么。
不期然间,风清郦脑中忽然划过了一个人影。
那个云望宫的女弟子。
分明是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神情姿态,甚至连面容比之记忆中都稍显稚嫩,但莫名其妙的,一提起剑尊转世,风清郦脑中就浮现了她的身影。
“风掌门,你是来看我的么?”
一道天真惊喜的嗓音打断了风清郦的思绪,他抬起眼,就见宁骄露出了一个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锦绣长袍,以华丽的鎏金为底色,裙摆上纹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样。
当真是浅薄又恶毒的心思。
风清郦浑不在意的笑了笑:“宁夫人安。”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宁骄已跑到了他的身前,她扬起了一个天真到近乎愚蠢的笑脸,像是半点都不记得之前那次,风清郦是如何落了她的面子,近乎挟持般的让人送她回程。
“风掌门来得巧。”宁骄笑着开口,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娇俏,“刚好我二师兄也——”
她的话音未落,全卡在了口中。
宁骄的目光再也不落在旁人身上分毫,她死死的盯住了风清郦身旁立着的女子。
清风吹拂起面纱一角,露出了其下真容。
刹那间,宁骄脸上血色褪尽。
这位在山海不夜城中一呼百应的城主夫人失神般的立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那人。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的话:“这、位、是?”
瞬间,宁骄身后跪了一地心惊胆战的侍从。
但风清郦却半点不以为意。
他注视了宁骄片刻,若无其事的移开眼,衣袖轻动,拦下了宁骄试图上前的举动,桃花眼又在瞬间弯起,成了一个轻浮浪荡的笑。。
“是从褚家请来的一位客人。不过,宁夫人确定要在此处谈论这些么?”
而那人,始终站在风清郦的身边。
不曾给她一个眼神,也不曾与她说一句话。
仿若噩梦再次出现。
在许多个日日夜夜中,她被拘在剑阁之上,只能通过远方零星的只言片语,知晓此刻的人间传闻。
彼时的她,没有修仙界中那些传闻里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也不知自己的身世传闻,她只是宁皎皎。
皎皎月辉,总是散落在月亮之下。
整个剑阁之中,归海剑尊不见人影,大师兄自来沉默寡言,二师兄虽然性格温和,也会为她弹琴吹箫,陪她修炼,但从不多言。
唯有三师姐盛凝玉。
她会给那时的宁皎皎写信,会附些凡尘俗物在包裹里——有时候是几块糕点,有时候是一根粗糙的发簪,有时候是一壶酒,酒壶上贴着她龙飞凤舞的嘱咐【千万不要被旁人发现!】
宁皎皎享受着这一切,就好像她当真带着她一起,游走在十四洲上,纵酒高歌,行侠仗义。
可是后来,盛凝玉的信笺来的越来越少,纵然来了,也多为她与其他人所为之事。
她食言了。
宁皎皎看见过盛师姐与其他人站在一起。
凡尘集市中,人来人往。
他们站在一起,那样的亲密,那样的自然。那个小仙君可真好看啊,想来他们修为相同,天资相当,是可以相伴千年的同行之人。
而她呢?
身世不详,根骨远远不及,就连身体都算不得好。
身边有许多人在偷偷打量着她,那时的宁皎皎还远不如现在这样能将那些目光视若无睹,她僵着脸,上前一步,“盛师姐……”
她看见自己的师姐回过头,看见她时几乎有些惊讶,但很快沉下脸。
“胡闹什么!”她斥责道,“你怎么出了剑阁——你没有和师父师兄说过么?”
“我?小师妹,我可是有自保之力的。”
日光之下,宁皎皎看不清盛凝玉的神情,但依稀能听见她笑了一声,用着懒洋洋的语调,宣判了她的罪行。
“等你什么时候能在我手上过得了五招,什么时候再考虑一个人出剑阁吧。”
那样的轻蔑,那样的漫不经心。
就好像她只是这凡尘集市中,随处可见的路过之人,与众生并无不同。
有什么东西在心中轰然崩塌,又有什么情绪在心头悄然滋长。
宁皎皎不记得自己当时回复了什么,但她依稀记得当年的心情。
嫉妒、扭曲、骤然而起的恨意……
种种负面情绪在心头滋生。
那时的宁皎皎想,为什么她不能也拥有无上的修为呢?
凭什么她的身体就这样孱弱,凭什么她就这样泯然众人?
凭什么……
她好似,根本没有将她放在眼中?
“咔嚓”一声,在寂静的玄度殿中,极为刺耳。
风清郦脸上原本轻浮散漫尚且来不及收回,混合着眼中的惊愕,形成了一个几乎称得上失态的神情。
“容阙!!!”
风清郦顾不得思索,不过眨眼,他已上前拥住了那具身体,可那具身体早已没有了气息。
分明方才……方才她还能开口,吐出她的名字。
失而复得,又骤然得而复失,巨大的变化之下,风清郦近乎失控般的抬起头。
他抽出来了神识中的绻红尘,锋芒明锐,化作刀剑无数,直指殿中之人。
“代阁主。”风清郦抬起头,咬着牙道,“可否给在下一个解释?”
随着风清郦的话,殿外所有的青鸟一叶花之人俱是抽出法器,围住了玄度殿。
奇异的香气在室内浮动,随之不知从何处而起,大片大片的绯红色花朵充斥在殿中,它们缠绕住殿中所有可见之物,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有些承受不住的,直接被其碾作齑粉。
缠绕而生,汲取他力。
——这是传闻中的情浓花。
宁骄一僵,迅速以灵力覆住口鼻。
比起殿外殿内众人的紧张,居于正中的容阙面容不见丝毫惶恐。
他轻轻一笑,身姿翩然,若浮世佳公子:“风掌门既然已经猜到,又何必再来问我?”
风清郦米眯起了桃花眼,放下了怀中躯体,却依旧握着绻红尘仍未放下:“代阁主行踪神秘,终日不在剑阁,怎么如今说起话来,也变得藏头露尾?”
容阙笑笑:“我只是喜欢去九霄阁中,与人谈论乐理,又哪里当得起‘行踪神秘’四字?”他抬起手,拨开了那直指他咽喉的灵力 。
“所谓‘剑尊转世’,不是她。”
心头骤然一送,风清郦的喉咙中几乎不可抑制的要溢出喘息。
可是——
“代阁主如何知晓?”
容阙再次笑了笑,轻描淡写的扔下了一个惊雷。
“——因为这具‘转世’,是我所造。”
这下不仅风清郦,就连宁骄都猛地转过身,愕然的看着面前之人。
“很惊讶么?”
面前的青年歪了歪头,他抬手,亲自给自己倒了杯茶。
如瀑青丝以金丝白玉冠固定,其上镂刻着玉簪花的图样,举手投足间,堪称绝代风华。
宁骄怔怔道:“怎么会是二师兄?”
“为什么不能是我?”
容阙抿了口茶,好整以暇的看着面前两人,轻轻一笑:“这世上,除了我,又有人谁能如此完整的描摹出她的模样?”
风清郦一甩衣袖,收起绻红尘,冷嗤道:“没有半点相似。”
容阙没有为自己辩解,“可是风掌门还是将她完整无缺的带回了,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