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每一次都被他拢起的指尖,如同他仔细为她盘上的发髻,如同他小心为她包扎的伤口……如同每一次,他举起后,都会放下的刀刃。
“——但我现在,大概是在喜欢你的。”
盛凝玉看着面前神情变得空洞的白衣仙君,莫名其妙的补上了混乱的一句话。
“而且我觉得,无论何时……谢千镜,只要我认识你。”盛凝玉抬起头,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我想,我应该都会喜欢上你。”
三千世界,大道万千,众生如浮尘微小。
盛凝玉被称为“明月剑尊”,除却她剑法飘逸卓然,还因为她的师父宁归海的一句话。
【心下无物,翩然如月。】
盛凝玉偏爱仗剑红尘,但这不代表,她喜欢麻烦。
相反,盛凝玉天生无心,除非撞到她眼前,否则盛凝玉从不喜过问插手他人是非,更不喜欢被他人管教。
但谢千镜不一样。
天地本寂然,刹那起喧嚣。
不止是皮相,也不止是巧合。
她见他,如秉烛夜游时,倾身推窗,却见天地春光。
谢千镜轻轻笑着,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却又听她道:“不对,错了。”
盛凝玉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
面前容颜绝色的青年,忽然笑了一下:“谢千镜,越说越觉得……如今可以把‘大概’二字去掉了。”
谢千镜唇边温和的笑意一顿,他几乎是不可抑制的颤抖着指尖,却又很快将所有情绪都归于平静。
“我明白的。”他轻声道,“对你而言,许多事……”
许多事都未完成,许多人都比他重要。
大道三千,浮生万万年,世间所有事物在这位剑尊眼中,可有区别?
或许曾经是有的,只是如今身份迥异,她大抵已是后悔曾经与他有过那样的纠葛了。
但即便如此又如何?
谢千镜想,反正他是魔,魔做些颠倒伦常为世俗不融的事情,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这么一想,谢千镜复又噙起柔和的笑意,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弯了弯眼,嘱咐道:“时候不早,你该去了。”
盛凝玉凝着他,忽而一笑。
“不,谢千镜,你不明白。”
她之前本还有些防备之心,想要谨遵大师兄的嘱咐,斟酌一个更可进可退些的措辞,但如今还是宣告失败,
“我确实……”盛凝玉抓住了谢千镜的衣领,见这人看似风姿从容,实则仿佛没了魂似的,被她拽的一个踉跄,不由笑了出声。
谢千镜无奈地叹了口气,为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别胡闹了,如今当务之急是——”
“当务之急,是该让你知道。”盛凝玉停顿了一下,握住了他垂在衣领的指尖,学着他之前那样,拢在掌中。
“谢千镜,从头到尾,我都心悦于你。”
谢千镜神情没半点波动,只是动作慢了半拍。
耳畔喧嚣,许久,盛凝玉才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应和。
谢千镜又是那不染尘埃的仙人模样,只是这一次,他的眸子变得幽深许多,终是浮现了几分诡谲的偏执。
“这样的话,九重儿以后可以多说些。”
他大抵还是没那么相信,以为她又在说谎。
盛凝玉笑了笑,心想,不急。
人如蝼蚁,仙骨千载,不过相逢旦暮。
只是无论何时何处,只要见他。
明月便知红尘。
第69章
灯火如昼,山海不夜。
城主府中,祁白崖看着自己的夫人控制不住的咳嗽了几声。
这位曾经亦独当一面的剑修此刻面色颓唐,他的五官英俊,不似那些仙门望族仙君的温雅,而是自带一股豪迈之情。
然而此刻,祁白崖的英豪之气被病容覆盖,唇上更是毫无血色,分明看起来五官仍然称得上年轻,可他身上奄奄一息的气息,还有下巴上青色胡茬中冒出的白色,总让人疑心此人已行将就木,垂垂老矣。
“我已应允,将千山试炼放在山海不夜城中。”
宁骄不语,只对他笑了笑,轻巧的避开了这个话题:“那么届时就要热闹起来了。真好呀,我许久未曾感受过这样的热闹了。”
祁白崖看着宁骄神色,发出了一声叹息。
她仍是这样的娇艳天真,可他已至道途尽头,再也没有退路了。
对于这个结果,祁白崖并非不能接受。
此生所为,种种过错,如今修为凝滞不前,是他罪有应得。
可是……
宁骄为祁白崖端上了药,撒娇似的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口:“这可是我亲自去青鸟一叶花求来的药,你可不许再不喝了。”
听见“青鸟一叶花”五个字,祁白崖面色有些不好,他看向宁骄,叹息道:“小骄,你又何必去……”
“好了!”宁骄面色骤然一变,重重将药碗砸在桌上,原先的娇艳动人悉数消失,天真的五官竟然显出了几分狰狞。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还能做什么!”
在宁骄继续发火前,祁白崖立即上前一步,他看也不看那碗药,直接仰头将其喝得一干二净。
宁骄的脸色缓了缓。
“小骄。”祁白崖放下碗,叹了口气,“你在鬼市做的事情没有扫尾,如今被他人利用,闹得满城风雨……”
他知她不爱听,但还是要说。
祁白崖想起这段时日各方势力的风起云涌,以及马上就要到来的千山试炼,脑仁一阵一阵的胀痛。
他并不怕死。
可是他死之后,宁骄怎么办呢?
她还这样年轻,只是因为当时逞一时之气就做了他的夫人,如今同样修为凝滞不前,固步于修真五段许久。待他死后,这三界风雨,他人的步步筹谋,她又要如何应对?
祁白崖心知,宁骄看着有几分心机,可她根本比不上那些老谋深算的各门各派的长老们。譬如这次鬼市一事,宁骄显然是被人利用,事到如今,种种矛头都指向山海不夜城……
更遑论,还有远在半壁宗的艳无容虎视眈眈。
他若不在了,谁都能杀了她。
祁白崖猛烈的咳嗽起来,宁骄立在他身边,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祁白崖心头叹息,这位昔日潇洒狂放的英豪拉住了她的手:“你这些时日,就呆在城主府,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宁骄低头没有说话,只默默抽出了自己的手。
祁白崖并不意外,他到底年长,耐心的哄着,挑着些城中趣事给宁骄讲起,不知如何,谈起了清一学宫的事。
“……说起来,以前的清一学宫被炸过一次。”祁白崖一没留神,随口道,“昔年之时,却没想到那‘飞雪消融符’这么好听的名字,居然有如此之大的威力,到底是日后的明月剑尊——”
说到这里,祁白崖骤然一顿,倏地止住了话头。
山海不夜城的旧名是合欢城,祁白崖任城主后,亦曾延续旧制,是后来娶了宁骄后,才改的名字。
山海不夜。
不夜,故而“无月”。
愣谁听到这个名字,大抵都会揣测到些起名人的心情。而作为宁骄的道侣,祁白崖深知,他的夫人对当年那位明月剑尊的厌恶,比所有人预料的还要深。
山海不夜城中禁止出现任何与“明月”二字有关的东西,禁止谈论任何与明月剑尊有关的内容,就连茶楼饭馆里,也不许说与之有关的闲话。
后来更是与青鸟一叶花到那位风宗主合力成阵,让山海不夜城从此再无全然的黑夜降临。
祁白崖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着一旁的宁骄:“都是旧事,我们不说这个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宁骄却没有立即发火。
她既没有出言冷嘲,掀起他的昔日伤疤,也没有暴怒着毁去殿中一切,她只是猛然捏紧了他的手腕,纤细的指尖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几乎扣进了他的肉里。
“飞雪消融符?”宁骄的嗓音因语调过高而显出了几分尖利,她死死的盯着祁白崖的双眸,神色几乎癫狂,“你确定——确定那次是飞雪消融符?”
祁白崖被她这模样骇了一跳:“确定。昔日之时,我亦在场。”
见宁骄神色明显不对,祁白崖心中愈发担忧,他重重的咳嗽了几声,低头看向了宁骄扣住自己的手。
这样纤细娇小,若他当真反手凝起灵力,她恐怕撑不住三招。
连他这样的废人都控制不住,待他去后,宁骄又怎么能在那些心思深沉的老家伙手里生存呢?
这么一想,祁白崖神色愈发苍白,咳得几乎让人疑心他是否马上就要断了气。
宁骄面色变了变,这一声声咳嗽让她从过往的思绪中被扯出,宁骄松开手:“我去喊医官进来。”
“不必费心。”祁白崖摇了摇头,他拽住了宁骄的手,粗粝的手掌覆盖在那年轻莹白的肌肤上,“倒是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宁骄回过神,扬起了一个笑,只是这笑容虽然依旧娇俏好看,但却多了几分落寞。
“我自幼身体不好,又有天机阁批命,并不被允许踏出剑阁,没见过这‘飞雪消融符’,所以刚才才出了神。”
宁骄挨在祁白崖身侧坐下,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软软道:“祁前辈,你能不能给我画一张看看?”
她年轻脸嫩,身上又有杂闻缠身,故而人前人后,宁骄总是习惯叫他“夫君”,又或是“城主”。
唯有在有求于他时,才会温声软语的叫他“祁前辈”。
这是他们初遇时,她对他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