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过境迁啊,目下无尘如褚家,如今竟然也学会了低调行事?
不过既然没有点明她的身份,盛凝玉自然乐得不挑明。
“这位管事,弟子才疏学浅,恐怕当不得您如此盛情邀请。”
一席话说得乱七八糟,但盛凝玉也懒得再思考。
褚青早料到如此,他抬手布下隔音阵,压低嗓音道:“仙君!您如今身体尚未恢复,千山试炼于您而言,恐怕有些危险。”
盛凝玉敷衍的点了点头,却抬脚准备绕道而行。
褚青心知她不放在心上,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他不该做出的举动。
“仙君。”他的嗓音有几分沧桑老迈,“我是褚青啊。”
褚青?
盛凝玉愣了一下,她在记忆中翻了翻,倒是真被她找出了这个名字。
但是……
盛凝玉疑惑的转头,看了看眼身后之人。
当年的褚青,好像没有这般苍老啊?
褚青不知盛凝玉在想什么,但他回忆往昔,也大抵能猜到一些。
“小仙君,六十年啦。”年迈的老者看着面前一如往昔的年少人,非但没有嫉妒,反而扬起了一个慈爱的笑,“我根骨差,又修为低,六十年于你们这样厉害的仙长,自然不足为惧,但于我而言——”
褚青的话没有说完。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面色骤然变得惨白,整个人都开始发着颤,嘴唇都哆嗦着,活像是见了鬼。
“你、您……”
“嗯?”盛凝玉发出了一声疑惑的气音。
褚青抬起手,却根本无力再动,他整个人摇摇欲坠,身后那些侍从听不清两人的交谈,却看得见褚青此刻的惊惧,赶紧上前搀扶,还有人当即对盛凝玉竖起眉毛,灵力已经在他掌心流转:“你这小子——”
盛凝玉自然不会害怕。
然而这个侍卫的话被压在了口中,他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整个人好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痛苦捂住了心口,跪倒在地。
盛凝玉蓦然回首,却见谢千镜不知何时正立在几步之外,他身后以上霜为首的高阶魔修各个都是能掀起狂澜的人物,但此刻在谢千镜面前,却都乖顺的如同绵羊。
见盛凝玉望来,谢千镜冷厉的神情骤然松开,弯起眉眼,对她微微一笑。
褚青,褚家。
联系褚青犹如见了鬼般的神情,盛凝玉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几步走到了谢千镜旁,平静道:“要杀了他么?”
谢千镜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他抬手虚虚环在他的身侧,低头道:“我方才见你似乎在与他叙旧。”
盛凝玉摇摇头:“陌路之人罢了。”
右手轻轻一动,已然是握住了剑柄。
但有一人同时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急。”谢千镜对她笑了笑,继而看向了那一处,身后的魔修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上前将褚青等人带走。
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全程无声无息,褚青一句话都不曾说出。
盛凝玉并不在意这人死活,又或者,倘若真如她所想,那褚青本就该死。
“你不进去么?”
盛凝玉对谢千镜道:“我师兄他们早就去城主府了。”
谢千镜牵起她的手:“不急,我送你前往试炼入口处罢。”
身后的魔族不知何时已经散开,唯有两人并肩而行。
大抵是谢千镜用了混淆音容的法术,这一路上人头攒动,却无人发现两人,更无人前来问询。
但到底只能是一段路。
至入口处,各门派的弟子都等在这里,还有几个门派的长老负责管理,一时间人声鼎沸。
谢千镜松开手,凝望着盛凝玉:“去吧。”
他刚松开手,却被盛凝玉反手勾住。
“你就这两个字?”盛凝玉眉梢扬起,语气也变高了许多,“这么敷衍,小心我一会儿想起什么后,不认你了。”
那截灵骨上魔气未消,盛凝玉进入千山试炼中,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要看清楚,能不能溯洄过往。
她亦好奇,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千镜凝望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一声:“那你在里面,不要乱跑,不要前往危险的地方,不要——”
他倏地止住了口,静静立在原地,垂着宴凝望着盛凝玉。
那双眼中漆黑一片,没有丝毫的光亮,宛如沉沉暮夜。
但盛凝玉却半点不惧,她用力拉了下谢千镜的手,追问道:“不要什么?”
“不要随便对人笑。”谢千镜低声道,“也不要随便夸人好看。”
这是什么要求?
盛凝玉被说得一头雾水,可这一次谢千镜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转身要走,可没几步,手腕处却传来一阵禁锢似的灵力,硬生生拖住了他的步伐。
谢千镜并非不能挣脱,但他还是回了头。
他抬起了自己的手腕,腕间被人用灵力画了个圈,而圈上系了一根“绳”,“绳”的另一端,赫然掌握在了那人手中。
见他望来,她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头顶莲花冠上的流苏一晃一晃的,很是漂亮。
那是他亲自挑选的发饰,也是他今晨亲手为她梳的头发。
谢千镜笑了笑,温声道:“怎么了?”
他似乎心情颇好?
盛凝玉动作一顿,狐疑道:“我这样折腾你,你不生气?”
若是旁人如此,盛凝玉想,依照她的脾气,八成是要不耐烦的。
然而这位外人眼中狠戾血腥的魔尊摇了摇头,好脾气道:“不生气。”
盛凝玉道:“我这段时日天天有事没事,就折腾你帮我梳头发,你也不生气?”
谢千镜轻声笑了,他抬手似乎想要做什么,最后却只为她理顺了发旁的流苏。
“不生气。”
青年温和的笑着,好似没有半点脾气。
盛凝玉仰起头,看着谢千镜的动作,片刻后,倏地笑了。
“谢千镜。”她嗓音上扬,半点没有避讳,也没有压低声线。
“我还是没想起来,也依旧不确定我以前是怎么想的。”
盛凝玉想起了灵舟之上,大师兄宴如朝和她的谈话。
宴如朝道:“无论如何,这姓谢的是魔族之人,浑身上下都是谜团,加之还有往年菩提谢氏的身份,与他在一处,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彼时的盛凝玉正啃着谢千镜为她特质的糕点,也不知这人用了什么手段,她似乎能吃到一点点的甜味儿了。
她闻言,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没事儿,我不在乎。”
宴如朝扬起眉:“他会为你带来许多麻烦,我听说一些魔族,在入魔之后六亲不认,爱恨伦常颠倒,你看那金献遥分明看似谢家仅存的血脉,但那谢千镜一点都不在乎。”
盛凝玉啃着糕点的动作一顿。
“大师兄,你再说一遍。”
宴如朝:“入魔之后,六亲不认。”
“不,不是这个!后一句!”
“爱恨伦常颠倒?”
宴如朝耸了耸肩,他本就是行事狂放之人,来此只是为了提醒自家师妹一句,达成目的后,宴如朝起身要走,懒洋洋的补充道道:“往往正常时愈爱之人,入魔后,就成了他最恨之人。”
“大师兄!”
盛凝玉倏地抬头,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几乎在发着光,“谢千镜曾说过,想要杀我!”
宴如朝一听这话,猛地停住脚,周身鬼气几乎刹那间炸开,黑色的袍角在他身后掀起:“你说什么?!哈,我看他是——”
宴如朝的话语倏忽一停,他俯下。身体,眯起眼睛看向盛凝玉,眼角的青筋跳了跳:“盛凝玉,你又在高兴什么?”
盛凝玉咧开的嘴角忽然僵住。
是啊,她在高兴什么?
盛凝玉想了这个问题许久。
不过此刻,她好像有些知道答案了。
“——千山试炼即将开启!所有弟子立即步入阵中!”
随着钟声一圈圈回荡,霎时间,人海浪潮喧闹。
所有人都在开口说着什么,鼎沸人声之下,熙熙攘攘,几乎辨不出任何人的声音。
“……我不知道我这一次又会想起什么,亦或是又有什么债要去偿还。”
各门各派的弟子拥挤上前,恰如红尘熙熙攘攘。
这个时机大概不是很合适。
盛凝玉本想往后再拖拖,可她不知为何,一对上谢千镜的眼睛,莫名其妙就像把所有话都说出口。
就好像心头有个声音不断在催促她,快些,再快些。
好古怪的感觉。
好像在很久之前,就有什么东西自心口,在渐渐向全身蔓延,在盛凝玉如今察觉的时候,那东西已经将她包裹的密不透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