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傀儡之障显然是在吸附活人生机,更遑论还有操控之能,倘若周围有毫无灵力的凡人被控制,剥离起来极为麻烦。
两人都不是爱废话的性格,顺着劈开的道路很快就到了东海褚家附近。
此处位于东海,虽以褚家闻名,却并不
止是褚家人。许多依傍褚家而生的家臣乃至几个零星的小门派都密集的缩在这一片城镇之中。
不过事情比盛凝玉预想的好很多。
在他们赶到城中时,幽火遍地,一片灰蒙蒙的景象,商贩的铺子被不知何物破坏的乱七八糟。
但是万幸,伤亡没有所想的那般严重。
盛凝玉纵身一跃,眼疾手快的拦下了一个飘飘摇摇的傀儡之障,将吓得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小姑娘抱起,交到了她爷爷的手中。
小姑娘什么都没看清,只觉得恍然间似有一抹月色飘摇而至,下一秒,她就被人从那“妖怪”口中救出来了。
是仙子吗?小姑娘仰着头,努力想要辨认面前人的模样,甚至伸出了手。
身旁的爷爷吓得一把揪住她的手指,生怕孙女冒犯了仙人。
“不碍事的。”盛凝玉笑了笑,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老人家可还撑得住?若是可以,先去身后那处避避。”
她指了指方才被她清理过的地方,与此同时,丰清行就塞了一个护身符到了祖孙怀中。
随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小姑娘窝在爷爷怀中,小声问:“爷爷,刚才那两个是仙人么?”
爷爷立即道:“不要多言!那两位一看就是不得了的仙君。”
小姑娘有些无错,扭捏了一会儿,小声道:“可你不是说,仙人不会在意我们,若是遇上,就要离仙人远远的么?”
他们住在东海附近,这里在一个鼎鼎有名的仙家治下,可是通常时候,那些仙人是全然不管他们的。
说是不管都是好事,若是看见他们挡了路、碍了眼,哪怕随意挥一下手,都可以让他们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
隔壁家的二牛哥哥不就是么?至今走路还一瘸一拐呢!
还有爹爹和阿娘,也是……
这一次,爷爷沉默了片刻,涨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话:“以前,也是管的。”
“以前?多久以前?”
“很早,那时候,爷爷和你一样大呢。”年迈的老者想起孩童岁月,低声安慰着女儿,“那时候啊,十四洲内有位很厉害很厉害的剑尊坐镇,她是个好人,其他修士都怕她呢,不敢忤逆她,更不敢欺负我们……”
就是一个人,一把剑,压得那些宵小之辈无一人敢冒头。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位剑尊顶天立地,豪情万丈!她从不怕那些什么世家大族,只要是干坏事的人,她从来不放过。
小姑娘撑着眼皮,和爷爷一起躲在屋檐下,迷迷糊糊道:“那这位仙人,现在去哪儿了?”
“仙人呐,仙人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一定会的。”
老者并不知晓,那曾在他童年惊鸿一瞥的仙人,方才正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盛凝玉几个跳跃到了城中最高点,总算抓到了一个熟人。
为首魔修吓了一跳,差点就要反手丢开怀中刚救下的女子回击,却被一道剑光拦截。
“上霜。”盛凝玉悄无声息的落在了上霜身后,道,“谢千镜和我大师兄呢?”
见是盛凝玉,上霜舒了口气。
她松开了那绣娘,得到了对方感激的一拜后,又在她身上放了一道鬼沧楼所绘的鬼纹,才靠近了盛凝玉。
上霜四处看了看,这才凑近盛凝玉,小声道:“尊上和鬼沧楼之主此刻都在褚家。二位安排的十分妥当,只是那褚家主不知用了什么秘阵,外头只能看见有这源源不断的傀儡之障涌出。我们好不容易赶走,就又来了这许多。”
提起这个,上霜难免暴躁起来,魔纹在她的面上复现,就连瞳孔都变成了竖瞳:“也不知那老不死的东西到底要做什么!偏偏现在除了有褚家血脉之人都进不去——”
魔气涌动,几乎压抑不住,正在破除褚家发展的丰清行几欲回头动手。
但盛凝玉比他更快。
“——静!”
随着盛凝玉的喝止,一道灵力流光般涌入了上霜眉心,上霜神情一松,原本弥补的魔纹逐渐消退,周身缭绕的魔气也变的浅淡,瞳孔渐渐正常。
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身处这傀儡障之中,亦被其所侵染,当地单膝跪地,对着盛凝玉一拜:“多谢剑尊出手!”
盛凝玉当然不会计较这个,她觉得不必行此大礼,在将上霜扶起后,转身欲走,零星聚过来的几个魔修和鬼修俱是俯身一拜,“恭送剑尊。”
唯有一人不同。
刚刚被盛凝玉破开迷障的高阶魔修俯身一拜,开口道。
“恭贺剑尊之剑更胜当年。”
盛凝玉本已转身,听了这话,心头一动。
她方才所用,并非静心之诀,而是《九重剑》的第四重“静”。
而这世道中,能识得此法的人,应是不多的,除非……
盛凝玉对着上霜看了几眼,女魔修大大方方任她打量,可盛凝玉想了一会儿,仍是不记得自己曾与她有过什么交集,最后反而是那入了魔的女修笑了起来。
上霜对盛凝玉再次一拜,总是有些夸张不着调的女魔修头一次敛袖正容,顾盼之间不似魔头,反而像是一个有些羞涩的凡尘之女。
“第十一洲,渭水之南,仙君救过一个小渔女。”
盛凝玉怔了怔,隐隐约约似乎能想起,但当年她总是不着调的外出,况且时间也太久,她有些记不清了。
盛凝玉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开的口。
“百年前的事了,你不必记挂在怀。”
上霜却笑了。
她的目光飘远,慢慢下垂,落在了那个在城中奔走灭火的绣娘身上,又似乎看到了许多。
她语气幽幽,又透着些许的魔气了:“是刚发生的事,剑尊大人。”
若非有当年那个小仙君,她恐怕不会在遭遇了恶事之后,还不为魔气所累,被操控心神。
在入魔前,上霜经历了世间许多苦难,在入魔后,她的世间伦常颠倒,几乎要将作恶当做寻常。
可是每当这时,记忆中的一道剑光就会在她的脑中浮现——
“静。”
入魔后的世界漆黑无光,时而如烈火焚身,时而如寒冬凌冽,但在那鬼蜮算计之下,在重重桀桀怪影之中,在无数飞雪明灭之间——
曾经的小小渔女分明记得,此间有月。
……此间有月。
高阶魔修上霜以杀虐入魔,但从不曾大规模的屠戮无辜,发到会与那些酷爱虐杀凡尘之人的魔修动手。
“阵法已被我强开一角。”丰清行悬在半空,身后是他以自己的血脉为阵,强行打开了褚家阵法一角,他俯视众人,对盛凝玉言简意赅道,“我只能携一人往。”
盛凝玉早已浮到了他身侧,对下方道:“我与他通往,上霜,劳你与诸位庇护此地了。”
上霜立于众修士之前,恭敬道:“谨遵剑尊之言。”
她从来如此。
……
曾经的褚家声名显赫,在东海之畔,雕楼画栋,仙气飘飘,来往之人亦都是修真界中叫得出名号的修士大能,许多修士都以能和褚家沾上关系为荣。
而此刻,血染莲池,已是遍地白骨。
宴如朝收起鬼沧楼法环,他步入殿中时,以灵识环视了一圈周围,感受到须臾微弱的生机,嗤笑道:“古往今来,屠杀仇人者众,能入褚家主这样屠杀自己族中人的,倒是罕有。”
端坐在上首的褚季野怀抱一个头颅,垂目不语。
血迹横流,场景更是阴森诡异,但宴如朝毫不在乎。
他大步流星的踏入殿中,以鬼沧楼的法环浮在褚季野的头上
“褚季野。”宴如朝道,“你若老实告诉我,我师妹的灵骨到底被你放在了何处,我就给你个痛快。”
褚季野的身体似乎颤了颤,然而就在宴如朝还要再上前一步时,他慢慢的抬起了头,对着宴如朝诡异一笑。
那张面容之上,已不是“褚季野”,赫然浮现出“褚远道”的脸!
他手指化为利爪,眼看就要冲着宴如朝抓来,若是旁人在此,大抵是要心头惊慌,但宴如朝身为鬼沧楼之主,早已不再惧怕这些魑魅魍魉。
他反应同样不慢,悬浮在“褚季野”头顶的鬼沧楼圣物黑雾乍泄,缠绕上“褚季野”的手指,这东西似乎有所忌惮,又立即恢复成了褚季野的容貌。
“这替身之术还算有点意思。”宴如朝手持法环,对殿中之人道,“无论你现在是褚远道还是褚季野,你都该知道,仅凭这些东西伤不了我。”
“但是宴师侄也进不来这阵法,不是么?”
那顶着褚季野容貌之人嘴角猛地提起,发出的笑声却是苍老嘶哑的,宛如毒蛇在嘶嘶吐信。
褚远
道的面容在浮现在身躯之上。
“宴楼主,啊,还有如今的魔大人尊。”褚远道起叹息一声,走到了阵中,眼神落在了某一处,道,“你我同为被命运捉弄之人,亦同为正道所不容的‘大逆不道’之徒,不该携手与共,反抗这不公之运么?又何苦自相残杀?”
宴如朝偏过头,只见一道血雾,谢千镜的身影无声出现。
谢千镜语气淡如冰雪道:“昔日褚家主食我之血肉,如今说自相残杀,不觉可笑么?”
褚远道大笑,然而这笑声并不让人觉得开怀,只因其中藏着无尽的恶意。
“是啊,当年菩提谢家名满天下,菩提仙君之名更是远扬……可谁能想到,比你谢家菩提莲更为有用的,是你菩提仙君的血肉呢?”
随着褚远道的话,家主屋之外,骤然有浓厚的傀儡之丝不断冒起,谢千镜偏过头,仅仅一眼,就令其消散。
“不愧是曾经的菩提君。”
褚远道抚掌大赞,他的神色没有丝毫慌张:“可是菩提仙君——不,是魔尊大人了。哦,还有宴楼主。”
“我东海诸氏浩浩荡荡千余人,各个都是我这般修为,你当真,杀得完么?”
谢千镜不为所动:“褚家主大可以一试。”
“也是。”褚远道仰起头,背着手似乎在自言自语,“我以褚青小子试探,没想到魔尊大人半点不领情,如今他怕是已成为褚家的罪证之一了吧?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