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开始想,这些年里,谢千镜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参与到合欢城的恩怨中,后悔对她透露了身份,后悔……后悔认识她?
盛凝玉的指尖颤了颤。
是她仗着自己失忆后,肆无忌惮的试探,亦是她曾经强求来又忘记的婚约——
不远处的主屋宫殿内,一声隐隐含怒的嗓音传来。
“胡闹!吾不允此婚事!”
“菩提仙君!您、您这又是何苦……”
“那剑阁女弟子到底有何特殊之处,值得您如此?”
盛凝玉茫然了一会儿,硬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菩提仙君。
婚事。
在反应过来之后,她迅速飘落到了那一间高楼之内,却见无数面容模糊的长老,正围绕着中央之人。
一袭白衣,玉冠束发,眉目是她熟悉的漂亮。
清若仙池菩提,冷如高山之雪,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好看。
盛凝玉的唇角无声扬起,然而下一秒,无数训斥劝住却自她耳畔传来。
“你莫非是要违逆父母师长之命?”
“菩提君莫非要违背当初之言?”
“菩提君何苦让大家为难?那天机阁怕也是不允的。”
“菩提君七巧琉璃心,定然能想通其中关窍……”
“千镜,你一向听话乖巧,最是循规守矩……”
无数的劝导,无数的话语之中,谢千镜不发一言。
雪魄竹骨似的仙君撩开衣袍,垂下眼睫,无声而跪。
刹那间,满室寂静,不知何处来的光线越发明亮,模糊了所有人的面容。
“砰”的一下。
盛凝玉瞳孔蓦然紧缩。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好似有听见了曾经清一学宫,绽放的烟花的声响。
她几步上前,光线却愈发明亮刺眼,盛凝玉的眼中酸涩,不得不闭上,再度睁开时,却已又换了一番场景。
大雪纷纷,落于眉间。
盛凝玉漂浮在空中,怔怔的看着那人。
眨眼间,将融未融时,耳旁忽得响起一道上扬的声音。
“谢千镜,我打算一会儿逃了那试炼之课,你觉得怎么样?”
“不可。”
盛凝玉蓦然回首,却见曾经的自己挂着笑翻墙而入,在看清面前的场景后,笑容忽得一凝。
“谢千镜?你怎么跪在院子里?还不用灵力遮蔽?”
“忤逆师长,言而无信,肆意妄为,故而罚跪于此。”
少女愣了一下,稀奇道:“你?”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怀疑道,“你能做出这些事?”
身着雪衣的小仙君道顿了顿,低低嗯了一声,又偏过头,却没看她。
“你下次,不要翻墙。”
小仙君孤自跪在雪地里,白茫茫的雪花落满身,宛如冰塑雪砌而成。
明明是修仙界里众星拱月般的菩提仙君,此刻却犹如山野间受了伤的白狐。
实在有几分可怜。
“你家这么大,我又不能御剑,若是走正门,还不知要废多少功夫,当然只能翻墙了。”
负剑而来的少女默了一瞬,然后试探着朝少年面前挥了挥:“你真的还会犯错?但我觉得根本你干不出什么坏事啊。”
“——喂,谢千镜,我现在赦你无罪,你能站起来么?”
白衣小仙君仍垂下眉目,静默不语。
盛凝玉看见那时的自己挠了挠脸颊,也撤了灵力,只一会儿就受不了的又用灵力护住自己,然后围着谢千镜转了几圈。
她见他真的不起来,纠结了许久,沉痛道:“那这样吧,你先起来,我带你去玩。等回来后我替你罚跪!”
谢千镜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看了盛凝玉一眼,摇摇头:“不可。”
“不可什么不可,你天天就这句话。”
少女小声抱怨。
她蹲下。身体,一手搭在剑上,凑在谢千镜耳旁嘀嘀咕咕,“你放心,我观察过的,你们谢家的人都要脸,不好意思真罚我的,咱们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谢千镜还是道:“不可。”
“盛凝玉”叹气:“为什么你总是说‘不可’?”
“因为这不合规矩。”
“盛凝玉”歪过头,乌发垂在身前,头顶的莲花冠一晃一晃的。
浮在空中的盛凝玉盯着看了一会儿,脑中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这莲花冠,也是谢千镜送她的。
她原来在剑阁,并不用莲花冠,而是用玉簪花作为发中点缀。
底下的少女看了谢千镜好一会儿,忽得凑近还伸手:“谢千镜,你的睫毛沾上雪了。”
谢千镜一怔,总是稳重自持的小仙君第一次流露出有些慌乱的情绪,他刚要抬手拂去,却已经有另一只手为他擦拭。
温热、柔软,掌心关节处带有薄薄的剑茧,触碰到肌肤时掠起一阵细细的痒。
盛凝玉漂浮在空中,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记忆在她的脑内缓缓复苏,搅得脑内生疼,可她的眼睛仍是一眨不眨的看着。
庭中雪静默无声,寒霜摧下,落满枝头。
那时的谢千镜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在一片漆黑中,他听到少女张扬带笑的声音响起。
“好了谢千镜,你现在被我绑架了!——别什么‘不可’‘不可’了,总之你现在不许睁眼,只能跟着我走!”
从此之后,大雪纷纷,再没有一朵落他眼睫。
年少的菩提仙君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挣脱,但他一种都没有用。
落于眼睫的雪花微微化开,就像是一抹浅淡的月色。
春到南楼雪尽,惊动灯期花
信。
于是在这一日,天底下最不着调的绑匪,绑走了谢家最尊贵端方的小仙君。
眼前的一切再次定格,幻境如碎镜子般快快开裂,化作云雾似的即将消散。
“——这桩婚事,是我一意孤行。”
幻境崩塌的最后一刻,熟悉的嗓音传到了盛凝玉的耳畔。
她蓦然回首,却没有看清那人的面容,只听那道熟悉的嗓音,平静的问道。
“我从未问过你,如今可曾……后悔。”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
是的,两个人都觉得当年是他们勉强的!
第79章
几乎是刹那间,地动山摇,眼前之景好似要片片碎开,某一瞬间,天道似乎都要崩坠。
谢千镜的话声音淹没在这一切之中。
盛凝玉同样不好受,被存封的记忆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如洪流般涌入了她的脑海,以至于在某一刻,盛凝玉几乎辩认不清,眼前崩塌的究竟是幻境,还是她寄身的那一方真实天地。
但在这一切之前,在所有的一切开始之前——
盛凝玉早已向那人奔去。
风声大作,天地颠倒,逆风而行之时,盛凝玉身上的白衣好似片片飞雪,被风吹得不断地向后涌去。
谢千镜的视线似乎恍惚了一瞬,那从不远处向他奔来的人,仍是年少的面容,一双眼中写满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气盛,向他而来时,如同皎月携春风,即将拔剑出鞘。
这是谢千镜最熟悉的模样。
他的心头微微松动,唇边泛起不易察觉的笑意,眉目柔和些许,脚步不自觉的向她而去。
可随着渐渐靠近,不远处那人本还带着些少年稚气的面容逐渐褪去,她的轮廓越发锋利,带着从前没有的清冷,急切凌乱的脚步都变得稳重。
……是明月剑尊啊。
谢千镜想。
她是许多修士心口的月色,是许多人一生可望而不可即的一抹光亮,是世间无数生灵敬仰崇敬的天边明月。
这也是谢千镜,从未见过的盛凝玉。
她与他之间,本就错过了太多太多。
谢千镜的脚步慢了下来。
胸口处传来异样之感,耳旁除却风声之外,更有心魔蛊惑之声,一声比一声刺耳,直至压过万千风声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