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千镜站在原地,静静分辨了一会儿,才模糊着确认,自己胸腔之内那颗早已被魔气浸染的心脏,好似在疼痛。
与他相识,与他结伴,与他结下婚约……
她会后悔么?
为什么不会。
谢千镜有些自嘲的一笑。
她本可以一生顺遂,好好的被剑阁阁主护在身后,她不必经历离愁,不必有那么多的遗憾,不必牵扯到这些是是非非之中。
若是没有他。
可他偏偏强求,强求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将她牵扯进了这场本不该涉足的命运之中。
菩提无物,明镜止水。
谢家的菩提仙君本就该居于高台,不入红尘,不问苍生。
无因,无果,平万物。
而曾经的那个小仙君,亦曾如此想。
后来是怎么回事?
周遭安静的几乎有些喧嚣,如今已成为魔族至尊的谢千镜有些茫然的回忆
那被无尽的火焰灼烧的记忆里,在充满硝烟与血色的惨淡中,他终于探求到了一丝过往破碎的踪迹。
某年某月某日。
常年飘雪的谢家之中,有个小仙君无意仰头,却见一点月色,猛然间,方觉自己已被雪落满身。
有些冷。
那一瞬的谢家小仙君忽然生出了妄想,倘若拥有月色,他或许,就不会这样冷了。
然而怀中月色被风吹卷的跳脱,顷刻即奔赴去了下一人身旁,月色高悬遥遥,一如往昔,可飞雪之中的人却心念骤起,妄念顿生。
不甘,不愿,难清净。
……
“婚约。”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从那几乎从不提任何要求的小仙君口中说出,语调平静,却恍若一声惊雷,震得那年的菩提谢家中,所有长辈都在瞬间瞪大了眼,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发出一个字音。
顷刻间,偌大的主屋之内,鸦雀无声。
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颤巍巍地开口:“您是说……”
“我要,与一人定下婚约。”
只是平淡的一句话,却是如此令人惊骇,然而在场众人竟无一人敢反驳。
怎么说呢?面前这位往日可以称得上目下无尘的菩提仙君,在说起“一人”时,眉目不自觉的微微弯起。
刹那间,好似冰雪消融,万千春色涌入这常年落雪纷飞的高山庭院。
那一刻,谢家所有人都明白,菩提仙君并非在与他们相商,而是早已做下了决定。
最后,是谢家大长老先站了出来。
他沉下目光,长叹一声:“既然仙君已做下决定,那吾等……”
自然只能竭尽全力去办。
……
谢千镜压低了眉目,面上柔和的浅笑早已消散。
这段记忆铭心刻骨,哪怕相隔百余年,依旧历历在目。
耳畔风声呼啸,坍塌的幻境宛如残破的流水瀑布般四面奔涌。
谢千镜不为所动。
他想,或许他与褚季野、风清郦之流,并无区别。
他们同样自私自利,同样不择手段,同样……
“谢千镜!”
谢千镜看着盛凝玉向他奔来,她叫了他的名字,衣袖中的手似乎动了动。
可这一次,她却没有如往昔一样握住他的手。
她望向他,似乎想说什么,可周遭幻境在顷刻崩塌,盛凝玉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手已伸至半空,却又猛地收回。
“我们先出去!”
谢千镜睫毛颤了颤,眸中闪过些许晦暗。
“……好。”
……
“为何还是没有动静?”
褚家自是气数已尽,褚季野也已被赶来的宴如朝制服。
宴如朝随手拿起一根树枝为剑,以鬼气破开了褚季野的心口,看着血色蜿蜒而下,他勾起嘴角,冷冷一笑。
“如你这样居心叵测之人,流出来的血,竟也是红色的么?”
“——不必与他废话!”
一道悠长的凤鸣响起,空中似有点点星光落下,逐渐凝成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凤潇声本就凌厉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怒火,她几步走至褚季野身前,揪起他的领子,厉声道:“盛明月呢!”
褚季野受了重伤,哪怕此刻凤潇声只是一道分。身降临,他亦承受不住这般威压,冲击之下,口中再次涌出了几口鲜血,脸色煞白,配上他本就刻意维持的少年模样,不似褚家家主,倒有几分当年无忧无虑的少年郎的模样。
褚季野强撑着摇摇晃晃的起了身,却是转向了宴如朝,先是怔怔,竟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宴师兄说笑了,普天之下,何人之心不是肉长,何人之血……不是赤红。”
是啊。
何人之血不是赤红。
当年那婚约灵契,当真是明月姐姐的血么?
如此这般一想,褚季野恍若陷入重重迷雾之中,愈发作茧自缚,神色恍若山中魑魅。
宴如朝皱起眉,褚季野垂着眼,忽又看向了面前的凤潇声:“凤少君一如既往,还是这般急性子,倒是让我想起了清一学宫。”
跟在宴如朝身后的修士,不少也是从清一学宫中出来的,此刻被挑起回忆,难免心生波动,一时神色颇有些怔忪。
倒并非对褚季野,而是对曾经那段岁月。
赤诚,天真,带着近乎愚蠢的莽撞,势必要将天撞破似的。
不止是身在其中的人,哪怕只是旁观者,也有着感同身受的热烈。
那时候,明月还不曾高悬夜空,倒似可以落入每一个的怀中。
然而凤潇声可不会被这番情状迷惑。
她冷笑一声,手中凝起的灵力收紧,勒得褚季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褚
季野也没料到凤潇声如此不顾情面,众目睽睽之下竟是不加掩饰。
刹那间,褚季野五脏六腑紧紧绞在一起,他何曾受过这般委屈,痛得冷汗直冒,可即便如此,他竟依旧勉力站着身体,维持着褚家主的体面。
有修士面露不忍,低声出言:“凤少君……”
话音未落,一股寒意自心头冒起,好似要将他的魂灵全部冻结入鬼哭之海,那修士顿时浑身一个激灵,再不敢多言。
宴如朝嘲讽一笑,眼神再度落在褚季野身上。
他并非不信盛凝玉不能从这褚家狗东西布下的阵法内出来。
他的师妹,他自然了解。
除却在剑道一途上的天赋异禀之外,盛凝玉更难得的是她的心性之坚。
只要她下定了的决心,便不会为外物所动,哪怕那些魑魅魍魉有再多变化,也无济于事,甚至可以磨炼她的心性。
凤潇声未尝不知道这一点
只是……
宴如朝的手掌收紧,外泄的鬼气将方才的树枝碾成了粉末。
只是这样的苦痛,哪怕于心性有益,也太苦了。
太苦了。
“你再不说——”
凤潇声双目近乎浸染上了血色,然而她尚未说完,就被一道上扬的、带着些许不着调的声音打断。
“凤小红,你下手轻些,别真把他勒断气了,我可还有事要问他。”
褚季野蓦地抬起头,只见盛凝玉扬起眉,脚步轻快的走来。
“大师兄怎么还没离开?可是不放心我?”
宴如朝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面无表情的凝起了一道剑影,重重敲在了盛凝玉的头上。
“再不许如此。”
“我今后绝不会如此了!”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对上宴如朝的眼神,盛凝玉愈发心虚,她轻咳一声,右手早已被凤潇声的虚影轻轻握住。
“可又受伤?”
这一个两个的,简直把她当做瓷娃娃似的了。
盛凝玉哭笑不得:“我没事。”她对凤潇声道,“褚远道这家伙满地的挖坑,你那边恐怕也有不小的乱子,啧……小红,你快去处理,待我这边解决完了,马上便去寻你。”
对着盛凝玉撒娇似的话语,凤潇声难得别开眼,轻咳一声,对着盛凝玉身后,眼神游移道:“可能晚了。”
盛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