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所有亲眼目睹的人,都知道,“快”这一字,远远不足以形容此间所见之惊鸿。
剑风所过之处,皆俯首称臣。
此时此刻,终于有修士反应过来,颤抖着唇,吐出的话语,几乎不成调:“她、难道她是……”
“还有啊。”
盛凝玉离开窗边,走到三楼栏杆后看了几眼,翻身一跃,落在了壮汉修士身旁。
她蹲下身,用帕子包裹,拾起了那个陶偶,仔细打量。
陶偶本就易碎,又被这样快的剑风擦过,无可避免的有了裂痕。
恰如人心。
盛凝玉垂眸看着掌中染了血色的白瓷,语调依旧平静,字字如冰珠碎落玉盘。
“我怎不知,自己何时收了你这个……”盛凝玉顿了顿,上下看了看浑身是血的修士,神情没有半分波动,竟是牵起唇笑了一下,语气中却含着不可查觉的冷意。
“——这么个,丢人现眼的蠢物。”
话音落下,满座皆惊。
她……她真的是——
“剑尊!”一个修士抖着嗓子,用全然变调的语调尖叫,“您是明月剑尊?!”
是明月剑尊盛凝玉!是她!一定是她!
她竟然在此!
底下的壮汉修士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嗬嗬”的咳着血,完全说不出话来。
盛凝玉却已无意纠缠。
她手腕一翻,长剑隐没,方才一瞬的锋芒毕露仿佛只是幻觉。
“这几日多谢关照。”盛凝玉看向底下呆呆的店小二,斟酌着语气,商量道,“人我会带走,这地上怕是要麻烦你处理……”
“剑尊!多谢剑尊大人救命之恩!”
店小二终于回过神来,他猛地跪下,砰砰的磕着头。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剑尊大人的,来生做牛做马——”
“停停停,我不要你的命,也不要和你什么来生。”盛凝玉语气古怪道,“我已经和人许过来生了,我只和他许诺的。”
店小二“啊”了一声,呆呆道:“那我、我没什么可以给的了……”
他就是个跑堂的小人物,除了一条命,还有什么可以给的呢?
盛凝玉洒脱一笑:“你说报酬么?你早就给过了。”
她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了一个蜜桔,上下抛着,模样轻挑又随性,颇有些混不吝的模样,与传闻中皎洁清冷的明月全然不同。
“多谢你的橘子,可甜了,我很喜欢。快带你家人去休息吧。”
盛凝玉随意安抚了几句,不必她再动手,地上躺着的那位,早被酒楼中的那几个修士拖到了一旁。
看来没她什么事了。
盛凝玉转身便欲从后窗离去,却再度被人拦住。
“敢问阁下,当真是明月剑尊么?”
盛凝玉看了眼这群人,干脆利落道:“我不是。”
修士一呆,旋即心中叫苦。
他当然知道——再看了那一剑之后,无人会否认这一点。
可谁叫,城主一定要见她呢?
想起城主夫人私下嘱咐的那些话,修士咬牙道:“若您不是,在城中伤人,需要和我走一遭。”
他在赌,赌剑尊当真如传闻那样,绝不会对普通人动手。
盛凝玉反问:“若我是呢?”
修士抖着嗓子道:“城主言,剑尊大人于山海不夜城有恩,无处不可去。”
哪里来的恩?
盛凝玉摆摆手,想要绕过:“行吧,那就当我是好了。”
修士却向右一步,仍不退让:“可您的容貌与传言中完全不符……”
传言中的剑尊气度清冷,如冰塑骨如月凝魂,目光所及之处,再不敢有任何污秽出现在她眼前,唯恐亵渎。
可眼前这位……性子似乎更为跳脱?
不似剑尊明月高悬之威,倒像是个少年。
更何况,比起明月剑尊传闻中世无其二的容貌,眼前这位实在过于平庸了些。
盛凝玉当然知道,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既然如此不像,你方才又为何认准了我是剑尊?”
那修士讷讷不言。
原来如此。
盛凝玉彻底明白了,她站定在原地,饶有兴致地换了个问题:“你想让我如何证明?”
修士们齐声道:“请大人往城主府一叙!”
原来是这个打算。
盛凝玉轻笑一声。
她自有办法离去,只是有些麻烦。
而且……
盛凝玉目光落在了仍在发抖的店小二和他妹妹身上,又看了眼仍旧惊魂未定的掌柜。
她来去自由,大可一走了之,但这兄妹两个怕不是又要经历风波。
眼前这一局,显然是城主府中有人刻意设下,手段粗浅,胜在对她的了解。
不只是宁骄还是祁白崖的手笔?
亦或是二者皆有。
罢了。
盛凝玉想,对她而言只是有些麻烦,但对这间客栈而言,完全是无妄之灾。
然而就在她打算开口答应时,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突兀出现。
穿透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她的身份,我可以证明。”
客栈门口,一道雪白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眼覆白绸,长身玉立,清姿雅态,也不知站了多久。
正是她阔别已久的二师兄——
容阙。
他不在剑阁当好代阁主,也不在九霄阁抚琴弄乐,又跑来这山海不夜城里做什么?!
盛凝玉措手不及,避无可避之下,眼睁睁的看着这人缓步而来,衣袍纷飞,白绸向后飘去,犹如飞琼乍起,尽敛红尘露华浓。
那些修士哪里会不认识这位,各个拱手行礼:“容……容仙长。”
有盛凝玉在,自然不好再说出“代阁主”一类的称呼。
然而这一次,被世人称为“第一公子”的容阙,却罕见的任性无礼。
他未曾搭理任何一人,也没有半分迟疑,目标明确,越过重重阻碍,一步步走到盛凝玉面前。
容阙的神情复杂,又像是欢喜,又像是怀恋。
但唯有一点,这一切的情绪凝在一起,形成了让人绝不容错认的温柔。
盛凝玉看着容阙,抢在他之前开口,垂死挣扎道:“仙长确认,自己的师妹长我这模样么?”
这一连七日,她每日都将自己的容貌变得更丑一些,容阙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
容阙叹了口气,抬起手,拭去了盛凝玉发尾沾上的一点鲜血。
“师妹又忘了,我认人,从来靠的不是眼睛。”
他温柔的笑着,点了点盛凝玉的耳垂 ,语气近乎纵容道:“在我‘眼’中,师妹一点都没变。”
第86章
盛凝玉小幅度的偏了偏头,避开了容阙的手。
日光灼灼而下,如玉仙长动作顿了顿,将手收回了袖中,轻叹了口气。
“多年不见,师妹到底是与我生分了。”
言罢,他转身朝向那群修士,覆在眼瞳上的白绸随着动作飘了起来,宛如一树摇落的玉簪花。
容阙道:“还请诸位转告祁城主,我的师妹自会与我一道。若有要事,可遣人将拜帖送至在下住处。”
容阙嘴角含笑,语调不急不慢,光是立在原地,无需任何动作,就已是一派缥缈仙人之态。
可哪怕他如今的神情再温和,也没有人胆敢当真因此而看轻他。
一曲音散魂魄消。
这位剑阁的代阁主哪怕在剑道上的天赋不如其余几人,可他那一手堪称神鬼莫测的琴音箫声,足以让心生叵测之人胆寒。
几个修士被容阙直接挑明了来路,又是在那位疑似剑尊的修士前,瞬间各个羞愧汗颜,加之心中惧怕,竟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容阙微微蹙眉,叹息一声:“不过是传个话,就令你们如此惊惧么?”他勾了下唇笑了笑,抬手对着身旁人一指,“你们放心,有剑尊坐镇于此,我不会为难你们,你们城主也不会。”
言罢,他自抬手,那几人只觉得一阵风来,叮当碎玉响,炫目恍然后,身体已然被推到了一楼堂中,珠帘之外。
显然,后面的事,就不是他们能听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