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声凄厉,室内却陷入更深的沉寂,唯闻灯花哔剥轻响。
朔风卷过屋檐,大雪叩窗,烛影摇红。一声轻叹融在暖光里。
谢千镜抬眸看向了盛凝玉。
两人四目相对,他的眸中有温柔,有些许困惑,最后悉数化为了包容一切的了然。
“盛九重,再来一次,你还要重蹈覆辙么?”
……
青鸟一叶花外,在见风清郦之前,盛凝玉先与另一人相逢。
“燕宗主,久仰大名。”
面前女子容貌不过中人之姿,衣着亦是寻常的浅褐色布裙,可周身却萦绕着一种独特的澄澈气韵。
这份由内而外的豁达之气,竟将朴素的衣裙也衬得飘逸出尘,仙风道骨起来。
盛凝玉与她相视,彼此颔首,姿态如寻常路遇。却在衣袂交错的刹那,指尖灵光微动,有什么东西已悄然渡入对方袖中。
动作行云流水,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待那抹浅褐身影翩然远去时,方才传递的物件早已了无痕迹,唯有掠过回廊的微风,记得这一场心照不宣的秘语。
那在前引路的青鸟一叶花弟子浑然未觉,这一路总忍不住频频回首,目光简直是黏在盛凝玉身上。
到底是少年人,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打量,殊不知在旁人眼中,简直如同在灯火通明处擂鼓昭告。
每一步回眸都带着藏不住的青涩局促和好奇向往。
少年人啊。
盛凝玉弯了弯眼。
在这个青鸟一叶花的引路弟子第五次转头时,盛凝玉故意倏然抬眸,精准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弟子惊得睁圆了眼睛,却见她唇角微扬,眼底漾开清浅笑意。
“怎么?”盛凝玉语带戏谑,“可是后悔当初在清一学宫时,未曾好好瞧清楚我的模样?”
那弟子先是被盛凝玉骇了一跳,一张小脸都变得惨白,继而脸上迸发出了极大的惊喜:“剑尊大人您还记得我么?!”
真有些记不清了。
且不说盛凝玉本身就有些脸盲,单说清一学宫弟子众众,那时盛凝玉还尚未与凤潇声相认,需要防东防西,她根本记不得那许多人。
但就和盛凝玉外出从来不做计划,不认路线一样。
她记不清楚的事,总会有人帮她记得。
盛凝玉举起谢千镜的手,在那弟子面前晃了晃,坦诚道:“我记性不算顶好,是我身边这位记得清楚。看来你当时,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听她提及自己,谢千镜无奈一笑,他纵容地任她扯着自己的手,转向小弟子温声道:“我确实记得你。当年阵法课上,你于符箓一道,极有天赋。”
听他这么一说,盛凝玉也有些印象了。
当初陪着她大闹课堂的那些人中,似乎就有这位小弟子。
她顿时兴致盎然:“你确实天赋出众,当时绘制符箓就数你学的最快!哈,说起来,我应当还会在城中逗留些时日——不,这样算不上保险。”
“相逢是缘,不如这样,我稍后留一道灵力印记予你。虽然我在符箓上算不得精通,但也有些心得,即便我解不了,也还有我身边这位相助。日后若有疑问,尽可传信与我!”
谢千镜闻言,轻轻摇头:“你别吓着她了。”
果然,那小弟子初闻盛凝玉的话语时满面欣喜、神情亢奋,可一迎上谢千镜的目光——这位
传说中的魔尊虽笑得温柔,好像没脾气似的,却让他瞬间清醒。
作为青鸟一叶花的弟子,他比那些名门正派更晓得魔界的混乱与残酷。
能让那些只崇尚绝对力量、热衷于残忍杀戮的魔物,都彻底臣服……可想而知,这位被冠以“尊”字的魔界之主,其实力与手段,可想而知。
一时间,小弟子脸上神情变幻,一会儿面热红润似极度亢奋,一会儿又无比惨白,好似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
仰慕与惊惧交织,精彩纷呈。
盛凝玉亦没料到,谢千镜的威名竟有这般震慑力,一时语塞。恰在此时,一道慵懒含笑的嗓音自上方落下——
“剑尊大人大驾光临,怎的还欺负起我青鸟一叶花的小弟子了?”
随着这道玩笑似的话音,漫天花雨簌簌而落,一道红衣身影翩然降临。
风清郦依旧身着烈烈红衣,那红艳似海棠醉日,又像将烬余火里最后一抹炽烈。
朱颜酡色,醉玉颓山。
只是较之从前,他眉宇间那股浪迹天涯的轻狂已收敛几分,添了些许沉稳气度。他挥手示意弟子退下,眸光先掠过盛凝玉,最终定格在她身侧的谢千镜身上,几乎是下意识升起了敌意。
明明是个魔,作何总是穿一袭白衣?
当真是装腔作势,惺惺作态。
风清郦冷笑了一声,竟是率先向谢千镜开口:“不过我也有些好奇,目下无尘的魔尊大人,也会关注青鸟一叶花的这些小弟子么?”
谢千镜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而嘴角挑起了一抹笑:“习惯了。”
他侧过脸,盛凝玉似有所觉的偏过头,四目相对,谢千镜眼眸中漾起了温柔的笑意。
如雪清冽的眉目在光影下变得柔和,长长的睫毛略微下垂,薄唇牵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谢千镜笑眼弯弯道:“两人同行,她不喜记这些繁琐之事,便只能由我来记了。”
风清郦:“……你!”
风清郦似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周身灵力轰然爆发,赤红光芒大盛,激得远处霓裳池水无风自动,漾开圈圈涟漪。
怎么就这般生气了?
盛凝玉虽不解风清郦突如其来的敌意,却在感知到那汹涌灵压的瞬间,本能地上前一步,将谢千镜护在身后。
“风掌门若有指教,不妨直言。若是想动手……”
风清郦紧盯着她,嗓音里压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若要动手,你待如何?”
盛凝玉目光流转,将他细微的僵硬尽收眼底。
她眼尾轻挑,笑声清越明朗,带着几分少年侠气:“不如——你我再往情浓花一叙?”
漫天飞花中,她唇角噙着戏谑之意,漫不经心的与他玩笑,与当年那无法无天到令所有师长亲友都头疼不已的“混世魔王”全无二致。
刹那间,春秋倒序,好似有一瞬的光阴,在此处停留。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殆尽,好似一切都不过是故人重逢时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风清郦一怔,继而大笑:“好!”
盛凝玉转头,不等她开口,谢千镜已柔声道:“我在旁边等你。”
两人默契一笑,尽在不言中。
无需再多言,盛凝玉转过头时,已拔出了木剑,而另一边,风清郦的赤红色灵鞭“绻红尘”也已发出啸叫。
情浓花林畔,两道身影倏然交错。
盛凝玉手中木剑破空,虽无锋刃,却携着凛冽剑意。风清郦腕间绻红尘如赤蛇吐信,灵光流转间卷起满地落英。二人身影在纷飞花雨中时隐时现,木剑与长鞭相击竟迸出金石之音。
“看来自千山试炼一别后,风掌门旧伤仍是未愈啊。”盛凝玉旋身避过一道凌厉鞭风,木剑顺势点向对方腕间要穴,还不忘贱兮兮的开口,直至对方要害。
这家伙,当真是旁人哪儿痛她往哪儿戳。
风清郦冷哼一声,纵身向后掠去,绛红衣袂在花树下翻飞如蝶。
他同样不甘示弱,声音明亮锋锐:“剑尊不也灵骨未全?”
话音未落,盛凝玉剑势陡然一变。
原本朴实无华的木剑忽生异象——剑风过处竟现地狱众生相,悲苦嗔痴如潮涌来!
盛凝玉手腕轻转,那柄原本朴实无华的木剑骤然迸发出难以逼视的光芒!
剑风所过之处,空间竟为之扭曲,森然鬼气凭空涌现。与此同时,无数地狱众生的虚影如潮水般奔腾而来!
一时间,恶鬼的凄厉哀嚎,怨魂的扭曲面容,不甘而死的亡魂在在忘川河中挣扎,伸出枯槁的手臂……
嗔怒、痴怨、贪恋、求不得。
世间一切苦厄化作如有实质的黑雾,伴随着刺骨的阴风席卷而来,将整片情浓花林笼罩在无边业障之中。那些原本娇艳的花朵顷刻间凋零枯萎,仿佛也承受不住这来自九幽之下的悲苦。
《九重剑》第五重,可见地狱众生无度!
风清郦瞳孔骤缩,只觉无数负面情绪如惊涛骇浪般冲击着他的神识。若非他道心坚定,只怕顷刻间就要被这地狱景象动摇心神!
好厉害的剑,可如今的他并非没有回应之力!
风清郦眸光一凛,绻红尘化作赤练环护周身,将幻象尽数绞碎。
他心知肚明盛凝玉这一招没有使尽全力,可即便如此,这幻象仍是令人心生惊惧,其中所蕴含的磅礴剑意,更是令人心惊。
那双狭长的眼瞳里写满了赞叹欣赏,可风清郦偏偏言语刻薄至极,挖苦道:“第五重‘地狱众生’?我记得你昔日最爱第六重‘人间欢景’么?怎么,如今经历苦楚,再也用不出来了么?”
“对我用激将法?”盛凝玉哼笑一声,唇角微扬,“那你可看好了!”
霎时间,剑招骤然再变。
刹那间,万丈金光似自九天垂落。而于天光之中,隐约现出诸天法相!
风清郦几乎看不见任何一物,在他视野所及之内,整个天幕都被染成炽烈的金色。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无数神佛虚影高踞云巅,宝相庄严中透着凛然怒意。
情浓花林在这神威下剧烈震颤,满树粉白花瓣竟无风自动,纷纷脱离枝头,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璀璨金边,在金光映照下变得晶莹,宛如琉璃剔透。
然而这些花瓣就这样凝滞在半空中,保持着飞舞翩跹的姿态,却始终不曾落下,仿佛时光在此刻静止。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连远处霓裳池的活水都停止了流动。
这竟是曾经从未见过的招数。
绻红尘在掌中剧烈震颤,风清郦仔细回忆了一下,口中恍然叹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第七重剑么?”
她的剑道又精进了。
风清郦疾退三丈,绻红尘在身前织就密不透风的红网。但是盛凝玉的剑太快太快,就在这瞬息之间,木剑已穿透重重防御,即将对他咽喉而来!
风清郦倒并非不能反抗,哪怕希望渺茫,按照他以往那样争强好胜的性格,万里寻一的机会都不会放弃。
但现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