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清郦望着眼前人执剑的姿势,忽然怔住。
透过此刻凛若霜雪的剑尊身影,他恍惚又见百年前那个肆意疏狂的少女——她也是这样带着些痞气的笑,一剑劈开霓裳池水,惊起漫天浸透湖水的透明花瓣,如一场燃烧的暴雪将二人笼罩。
如露如电,如幻影。
风清郦总觉得事事不如人,人人都瞧不起他。
当然,他身份轻贱,这世上,确有许多人可以瞧他不起。
但风清郦最不愿的,就是被盛凝玉看到自己的难堪之处。
他太喜欢太喜欢盛凝玉了。
所以风清郦开始担忧,他所有对她付诸的情绪,都会成为她践踏他尊严的筹码。
而那句“风清郦和郦清风”的玩笑彻底触动了风清郦的心弦。
皎皎明月,就该配朗朗清风。
可她真是高悬明月皎洁,而他却是父不详之人,名与姓可颠倒,绝非心思坦荡的清风君子。
而后,那句“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更让风清郦耿耿于
怀。
于是种种恶劣难堪的心思下,他选择用另一种方式留下自己的印记。
风清郦曾以为,看她落难,他会欣喜;看她受苦,他会畅快;看她从云端跌落,他定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意与如愿以偿。
可是她当真没了踪迹,风清郦却只觉得茫然。
爱也好,恨也好,怨也好,念也好——
那些过往的情感在刹那间消散。
就好似天地忽然下了一场经久不灭的大雪,遮天蔽日,浩然无比。
但身处其中,却只余满目苍凉。
直到上一次相逢。
于漫山遍野中,火色与魔气交接,明彻山河万里。
假借旧时日,假借“郦清风”,他才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当年,归海剑尊对我的评价,你知晓么?”
【——他二人并非同道之人,一时罢了,难长久啊。】
字字句句,几乎已化作风清郦的心魔。
而她却道——
“我那时想,以后你们就瞧好了,我和郦清风定然会是一对相伴一生的知心朋友,走过一百年,三百年,一千年。”
“我们会长长久久,每隔一百年就举行庆典,给整个修仙界都发下帖子。”
恍然之间,那跳脱无度,张扬明媚的年岁,裹挟着旧日温度,席卷至眼前。
漫天的情浓花花瓣凝滞半空中。
三千世界,一花一叶皆可成。
风清郦看着半空中的情浓花瓣,忽得想,会不会有一个世界里,他未曾视而不见,未曾心有疑虑,他们二人未曾疏远。
他与她并肩而行,他与她仗剑走马……甚至他与她,被一同埋在棺材里,静静的在底下待了六十载。
若真有那样的世界,清一学宫中共度的那些好时光,便不会只是昙花一现。那些炽热明亮的、无所顾忌的年少岁月,将蔓延成一生一世。
如露如电,如幻影。
……
在这一瞬,风清郦没有回鞭相击,而是下意识伸手。
“你……”
几乎在他伸手的同一瞬,凝滞在半空的万千花瓣如蒙敕令,顷刻间化作雨雾消散。
虚空中的诸般幻象,如泡影散去。
风清郦缓缓眨了下眼,方才那撼天动地的剑意、凝定时空的威压,都已消散无踪。唯有余香袅袅的微风拂过,鼻尖缭绕着情浓花熟悉的香气。
而对面的盛凝玉早已收剑后退,正微微侧首,任由身侧的谢千镜为她拂去肩头落花。他的动作自然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回。
风清郦静静望着这一幕。
是了。
时过境迁,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会与他剑劈霓裳池、笑闹着甩落满身花雨的剑阁小弟子了。
风清郦心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似有涩意蔓延,又似冰雪初融。可最终,这一切都化作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与一抹如云开月明般的释然笑意。
“我并非刻意寻你来见,只是如今山海不夜城情形复杂,你若——”
盛凝玉看了一眼,于是风清郦的话没有说下去。
他自认多年情谊早已在自己的冷眼旁观和恶语相向后烟消云散,而这样的方式,也让他乐得心头松快,再没有了羁绊负担。
可他偏偏还能看懂盛凝玉的眼神。
偏偏。
就一眼,他已知晓了她的全部决定。
在这一刻,风清郦又是欢喜,又是恼恨。
他欢喜于那些流失的光阴年华,并未将他与她阻隔到天各一方。又恨极了自己,简直像是一条奴颜婢膝的狗,下意识就去揣测她的心意,刻在骨子里的低贱。
风清郦静静一瞬,忽得开口:“盛凝玉,有时候,你真的很令人讨厌。”
盛凝玉斜睨了他一眼:“说点我不知道的。”
这语调十分欠扁,偏风清郦忍不住又笑了。
这位风流多情的青鸟一叶花宗主笑得肆意又无奈,那双浓艳多情的眼眸落在盛凝玉身上:“你要小心。我……我护了祁夫人多年,她可比你聪明太多。”
盛凝玉白了他一眼:“我昔年便如此说,你们都不信。”
“你——”风清郦一秒破功,他气得竟是转向了谢千镜,“你与她说!”
谢千镜眨了下眼,看起来茫然极了:“抱歉,在下亦不明白风宗主的意思。”
风清郦万万没想到谢千镜来这套,被气得倒抽一口气。
都是魔界之主了,还装什么天真无辜?
风清郦气急,索性将一切摊开,说得直白:“好好好!那我直说了,你那师妹最会借力打力,这些年来我们看在你的面子上,都对她多有庇护优待。可我看她对你,却并不像寻常师妹对师姐的仰慕,反而是恨——而且不是寻常的恨,是恨毒了你。”
这怨恨与他不同,深切的流露出一丝一毫,都令人毛骨悚然。
风清郦顿了顿,没好气道:“若你执意留在这山海不夜城里,就让身边那位看好你。你那师妹虽然没什么天赋,又灵力低微,闹不出大乱子,但她心思复杂,若是挑起祁白崖为后盾,在这山海不夜城中,够你吃一壶了。”
四目相对,盛凝玉“哈”了一声,挑起眉头,毫不客气道:“就会指使别人,那你自己呢?这青鸟一叶花可是与山海不夜城紧密相连,难道你作为掌门,就不能予我一丝庇护么?”
风清郦瞪大眼睛,拔高了语调:“盛明月,你记性是不是太差了些?方才没看清么,我受的伤还未好全。”
他说的情况,一来一往间,好似又回到了往昔岁月。
嬉笑怒骂,打闹而行。
但风清郦自己心中知晓,这因着千山试炼中那些话骤然而起的心结,可能再也好不全了。
不仅如此,因这个缘故,他此生修为,都几乎不可能再进一步。
一饮一啄,皆是天定。
风清郦语气轻松:“不过,倘若你二人有需要,可借我青鸟一叶花之名行事。”
说到此处,风清郦难得正色,抬手一挥,流云飞袖之间,只见亮光落入了盛凝玉怀中。
“这是我门派弟子令牌,你们可直接使用。”
“至于我么……到时候帮不帮你,看我心情吧。”
风清郦说完,转身抬脚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华丽的红裙拖尾曳地,宛如一条蜿蜒不绝的血河。
“好了,事情交代完了,你快走吧。这次闹事,我这脆弱的身体,可不陪你一起了。”
“风清郦。”
盛凝玉叫住了他。
望着那没有再转过身的身影,盛凝玉无声的勾起嘴角。
她的语气依旧散漫轻挑,带着几分惹事的意味。
“这次‘闹事’,你确实不必管。”
风清郦背对她的身影一僵,口中却道:“这还用你——”
盛凝玉牵着谢千镜的手,懒洋洋道:“你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否则下一次,我可不会和今日一样手下留情。”
风清郦瞳孔蓦地一缩。
微风徐来,拂过霓裳池静谧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水光潋滟间,倒映着岸边纷落的情浓花雨,恍若一场红尘交织的幻梦。
这池水曾见证过一剑惊起的万丈狂澜,而今却只余微风撩动的浅浅波澜,轻轻拍打着湖岸,像是在无声地道别。
而此时此刻,风清郦才意识到,自那日千山试炼后,因得到盛凝玉的回答后而起的心结,竟在这一瞬消散了。
“盛凝玉……”
风清郦抬手缓缓覆上面容,指节在眼前投下浅淡的阴影。
许久,一声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叹息自他喉间滚出,
“你真的,很令人讨厌。”
他如今虽心结已解,可自此以后,因果轮转,滚滚流年,他将再不复问长生,而是只愿拂开三千世界的云雾,窥见某个世界尘微里——
与她并肩的另一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