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中似乎有什么炸响,盛凝玉蓦地回过神来,有些迷茫的看向四周。
那剑招的起势……
虽然漂亮极了,但盛凝玉总觉得,该有更好的行剑之法。
她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然而那里空荡荡的,竟是连一把木剑都没有。
“如何?看呆了吧?”身侧的弟子正是方才那个师兄,他语气得意,“我就说,明月师姐是咱们剑阁百年不遇的天才!”
盛凝玉抿唇,迟疑道:“嗯……是,这招是不错吧?”
“什么叫‘是不错吧’?你这人什么意思?!”
盛凝玉话语中的不确定太明显,惹得另一位听到对话的弟子惊叫起来,怒气冲冲地转过头看向盛凝玉,上下一番不屑的打量,嗤笑一声。
“我当是什么东西呢,阿猫阿狗也敢妄自评价明月师姐的剑?”
站在盛凝玉身侧的那外门弟子连忙道:“这位师姐勿怪!她刚入剑阁,脑子也不好,还不会说话,不必与她多费口舌……”
两人就这么往前挤了过去,只剩下盛凝玉一人在原地迷茫。
日光正盛,落在身上却不让人觉得温暖,反而有些冷。
盛凝玉打了个寒颤,她仰起头,目光掠过宁骄冰冷的神情,又看见众人脸上的狂热,心底愈发迷茫。
难道真是她想错了?
方才那一招,已臻化境,是最完美的解法了么?
盛凝玉怎么也想不通,但她马上想出了解决之法。
——向宁骄请教。
她记得的,宁骄师姐会指点外门弟子,恰好她心中有疑惑,正好可以上前请教。
然而还不等盛凝玉挤到前面,就听场中响起了一声冰冷的笑。
“让我指点?你还……配不上。”
盛凝玉一顿,练剑场中,原本喧闹的场景也为之一寂。
那些争相上前的弟子都暂停了手动作,傻傻的仰起头。
宁骄环顾一圈,眼神在某一处落了落,又不着痕迹的抬起,语气倨傲。
“你们这些人并无太多习剑天赋,却还尤其喜欢卖弄。与其来向我请教,不如先去多练些时日,再来与我谈剑。”
话音落下,场中人已化作一道流光,轻盈翩然而去。
只是她如此轻易地便离开了,可方才那番轻描淡写的话,却击碎了不知多少弟子那颗向剑的心。
这……这不对吧?
盛凝玉心中的违和感愈盛。
她环顾四周,果然看到前面那个提醒她的师兄正垂头丧气的摆弄着自己的剑。
他正是方才向宁骄提问又被奚落的人。
周围弟子散去,盛凝玉上前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探出头,小声道:“师兄还练剑么?”
那弟子被吓得一激灵,转头见是她后,瞪圆的眼睛才又放松下来。
“还练什么?”他嘟囔道,“明月师姐都亲口说了,我没有什么习剑天赋的。”
她说没有便没有了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盛凝玉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无论是脑中的记忆,还是周围人的反应,都在告诉她,宁骄师姐在剑阁拥有极高的地位,底下的弟子近乎狂热的追随着她。
她同样在剑阁,而且不过是一个身份低微的外门弟子,哪里来的胆子去怀疑赫赫有名的“玄度剑”宁明月?
可是……
盛凝玉眨了下眼:“不是我说的,是师兄方才说的。”
那
弟子迷茫的抬起头,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
“我?”
他的抬起头时,果不其然,盛凝玉在那通红的眼圈旁发现了泪痕。
盛凝玉装作没看见:“是啊,师兄方才说过,宁师姐脾气很好,最会指导弟子了。”
“所以我才——”
“所以我觉得,宁师姐方才的话并非是在贬低师兄,而是在提点师兄,磨炼师兄的心性。”
看见对面人愣住,盛凝玉眼睛都不眨的胡诌道:“宁师姐故意冷言冷语,但也点出了师兄在剑术上的问题。倘若师兄勤加修炼,能在下次让宁师姐看见你的进步,宁师姐自然欣慰。但倘若师兄连这关都过不了,兀自伤春悲秋,那宁师姐又何必再指点你?”
弟子的神情逐渐从迷茫,转到恍然大悟。
他一拍手,激动道:“原来是这样!明月师姐真的用心良苦!”
见他如此轻易被自己忽悠过去,盛凝玉不觉好笑,她目光落在了那弟子腰间一瞬,追问道:“敢问师兄如何称呼?”
弟子挠挠头:“我名金献遥,你叫我金师兄就好。”
盛凝玉颔首:“我名盛凝玉,金师兄随意称呼便可。”
金献遥一愣,叫了一声“盛师妹”,随后却开始沉思。
怎么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盛凝玉不知这些,趁着两人关系拉近,她顿时低下眉眼,装出一幅不好意思的神情道:“方才见宁师姐舞剑,一招一式若天人之姿,我心头亦有所感悟,只是……只是我的佩剑好像忘在住处。不知金师兄可否暂时将佩剑借我片刻?”
金献遥果然不疑有他,爽快的解下佩剑:“寻常铁剑而已,盛师妹不嫌弃就好。”
盛凝玉接过剑,当即气势,想要重现方才宁骄那一招“清风明月”来验证心中所想。
然而,就在盛凝玉刚将木剑举至胸前,甚至来不及舞出任何一个起手式时——
一股钻心的刺痛便猛地自腕骨炸开!
那痛楚来得极其刁钻,不是肌肉拉扯的酸胀,而是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灵骨逆行而上,瞬间刺穿了她试图凝聚的微弱灵气。
霎时间,盛凝玉右臂控制不住地一颤,铁剑直接脱手,“哐当”一声闷响,剑尖重重砸落在青石地上。
周围那些还未散去的弟子凑在一起,传来几声奚落的嘲笑。
“嗤,就凭这样方才还敢对明月师姐口出狂言?”
“什么?她一个外门弟子还有这胆子?!”
“可不是嘛!要我说啊,连剑都拿不起来,还入什么剑阁?”
这样刻薄的话语,连金献遥都听不下去。
他担忧的看向盛凝玉,却见对方面上并无什么委屈的神情,只是平静的拾起了剑,递还给他。
盛凝玉道:“金师兄可还记得,剑阁中的医谷怎么走?”
金献遥迟疑了一瞬,看了眼盛凝玉的手,又看向她空无一物的腰间,和腕上布满的伤痕,口中不自觉的“嘶”了一声。
一时间,他竟是忘了去接过剑,反而结结巴巴道:“盛、盛师妹啊,你这、这毛病,可能去医谷也没用。”
盛凝玉心头一窒,手不自觉握紧,下意识再要挥出剑。
果不其然,钻心的疼痛再度袭来,五脏六腑的疼痛竟是直接渡到了心口,远远比刚才更甚!
盛凝玉额角倏地沁出冷汗,面色也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摇摇晃晃,像是要晕厥过去。
金献遥骇了一跳,赶忙伸出手:“盛师妹——”
“师妹又用剑了。”
随着这道叹息似的话音落下,一双手自身后稳稳的将盛凝玉接住,飘荡的衣袖似流云而过。
风吹梨花落,仙人乘风来。
“啊,是容阙仙长!”
没想到一天能连着见两位内门弟子,周围弟子顿时发出阵阵惊呼,最后齐声行礼道:“见过容师兄!”
容阙温润一笑,略作颔首算是回应:“诸位不必如此。眼下不便,在下就不还礼了。”
他垂眸看向怀中人仍紧握的剑,对上她警惕的眼神,又是轻轻一叹。
盛凝玉只觉得手背上传来温暖的触感,修长的手指轻巧地将她的手拉离了剑柄。
“多谢你。”
容阙抬起头,眸光定定的落在金献遥身上,他仍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作风,温声道,“只是我的小师妹身体不便,日后不要再给她剑了。”
金献遥赶忙接过,又连连应下,头都不敢抬,飞一般得溜走了。
盛凝玉将将缓过神来。
她梳理着脑中的记忆,挣脱的动作都有些慢,语气更是不确定道:“二师兄?”
容阙见她能站稳了,才松开手:“怎么是这个语气?闹了几日要在山下独居,还换了外门弟子服……如今,是连我这个师兄也不想认了么?”
话甫一出口,容阙自己便先怔了怔,抬手摩挲着腰侧的剑柄,却不说话了。
盛凝玉从面前人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久违的熟稔,可这又与她记忆中温和却疏离的二师兄容阙完全不同。
两人静默而立。
虫鸣声起,树影斑驳,摇曳的阴影落在了两人之间。
容阙缓过神来,笑了一声,面上的神情却变得疏离许多。
“小师妹本就是师父破格收来,连三千清心阶都未曾去过,若是想学剑,太早了些。”
盛凝玉看着他,出口的话分外干脆:“二师兄不必这样委婉。与其欺瞒,不如直接告诉我,这学剑究竟是‘太早’,还是‘不能’?”
容阙微不可查的蹙了下眉头,复又抬眸看了她一眼。
光影偏移,阴影被移开,逆着光,盛凝玉有些看不清二师兄的神情,只能听到他怜悯的、又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话语在耳边骤然响起——
“小师妹,你灵骨有损,又身负奇毒,是断断习不得剑的,你忘了么?”
习不得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