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不得……
日光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周围树木倒影,在恍神中竟似鬼影般狰狞。
盛凝玉抬手遮住眼,闷闷道:“……是了,我记起来了,多谢师兄提醒。”
容阙闻言,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所有真实情绪,只余一副悲天悯人般的惋惜姿态。
恰在此时,浮云掠过,日光自容阙身后漫开,却将两人的身影无限拉长,远远看上去,好似交融在了一起。
“走吧,小师妹。”容阙柔声道,“别闹脾气了。”
“与我一道回去,向师父请个罪,他会原谅你的。”
……
阴阳血阵外,山海不夜城
凤潇声步履带风,猛地踏入殿中,卷起一阵凛冽气息。她压低的声线里淬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昨夜至今,失踪的修士与城中百姓又添了数十人!”
前方那人依旧背对着她,一袭白衣,静立如山中冰雪,凤潇声眼底寒光一闪。
她骤然抬掌,一道炽烈如熔岩的火红灵力破空而去,直袭那人后心要害!
灵气掀起了一阵凌厉之风,殿内气息被凤族少君的威压充斥,吓得殿外本想上前的众人小腿一软,完全不敢上前。
然而,那白衣人却只是微微侧身。
他甚至未曾回头,只随意抬起右手,修长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道凶戾狂猛的火红灵力,竟在触及他指尖的前一瞬,如泡影般悄无声息地散去,化作几缕细微的流光,再无痕迹。
凤潇声并不惊讶,又或者说,倘若谢千镜真的轻易被她的灵力所伤,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能这样轻易地化解……
看来这位魔尊大人的实力,远比她想得更厉害。
只是奇怪,这样的人,当年怎么会被褚家轻易俘获,落得那般凄凉下场?
心头的疑惑一闪而过,凤潇声眼神愈发锐利,冷声道:“魔尊大人,似乎有事隐瞒。”
听了这话,那一直面对阴阳血阵的人终于转了过来。
谢千镜没了以往在盛凝玉面前的温柔含
笑,甚至连那总是带着包容的神情都褪得一干二净。
周身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阴阳血阵,”谢千镜开口,声线平稳得没有半分起伏,“顾名思义,可颠倒阴阳,混淆虚实。”
“此阵若不从内部及时破开,随着光阴流转,被卷入者将愈来愈多,阵中之人会将幻境种种悉数信以为真。宁骄以山海不夜城布局,那么此阵极限便是山海不夜城,等到将城中所有人吞噬,阴阳血阵已成,就会彻底封存,而阵中人都会沦为阵诸人的傀儡,一言一行,皆受阵主操控。”
凤潇声:“那些记忆……只停留在阵中么?”
谢千镜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转回,那双若深渊般的眸子直视凤潇声:“不。时日一久,纵使侥幸破阵而出,在阵中经年所历亦会如附骨之疽,化作无尽心魔,纠缠其一生道途,直至……身死道消。”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
如此毒阵,只要进入其中,就会沦为阵主的掌上万物,一言一行皆受她操控。
光是想象,都令人毛骨悚然。
凤潇声慢慢合上眼,道:“我知魔尊先前不言明,是怕城中内乱。只是如今,若再如此下去,恐怕瞒不了太久了。”
如今的凤潇声可以靠凤族少君之威,压制城中各大门派,叫他们不敢妄动。
而外头,又有风清郦愿意出手鼎力相助,一时间,局面称得上平稳。
可据凤潇声所知,十四洲内已有暗流涌动,一些消息灵通的门派——譬如九霄阁玉覃秋那老东西,已是两次传信与凤族问询。
凤潇声:“敢问魔尊大人是从何处知晓的阴阳血阵?”
谢千镜:“东海褚氏。”
凤潇声心中一沉。
阴阳血阵并不常见,但既然褚家有记载,这些满腹算计的老东西便一定能弄清楚,无非是时间长短罢了。
届时,这帮人必然借着诸如“不可令血阵蔓延”的口号,哪怕从外部破开,牺牲阵内所有人也在所不惜。
但倘若真的如此,几大门派、世家之间,定生嫌隙。对于如今傀儡障频频而出,魔种未消的修仙界而言,实在不是一桩好事。
此番算计实在毒辣。
这宁骄不声不响的,竟是布下了如此惊天之局,往日倒真是小看了她。
凤潇声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
“她知道么?”
谢千镜静默了一瞬,似乎想起什么,幽深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褪去:“她自幼聪明,天赋又比常人高上数倍,在清一学宫,几乎翻遍了藏经阁中所有关于符箓的典籍。”
说到这儿,谢千镜垂着眼,语气又松了些。他轻声的、慢慢的开口:“后来为了改良那张‘飞雪消融符’,她更是深入钻研过诸多偏门阵法。这阴阳血阵的关窍,她……便是起初未曾反应过来,最后,也应当是知道的。”
“飞雪消融符”五个字落下,如同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寂静深潭。
想起曾经清一学宫的日子,凤潇声面上紧绷的神情一松,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缓和了许多。
可凤潇声转念一想,心中又有些不是滋味。
“你如何知道这些?”
谢千镜道抬头瞥了面前的凤族少君一眼,淡淡道:“她时常提起那段日子,也时常提起你。”
凤潇声嘴角不自觉的向上扬起,但马上又紧紧绷住。
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既然盛明月什么都知道,又非要进去做什么?明知道宁骄不怀好意,最后她分明可以——”
“我想,这正是她最后顺势入阵的缘由。”
话音落下,殿中倏尔静默。
凤潇声想起自己方才进入殿中时,看见外头摇摇欲坠的匾额,那上面龙飞凤舞的“玄度”二字。
原先的繁花万里,仙音袅袅散去,如今凭白显出了几分破败的颓势。
一场名义上是为了彰显“爱意”的盛会,闹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实在荒谬。
也算是城主祁白崖自作自受。
想到这些,凤潇声蓦地冷笑一声,讥讽道:“清风朗月,辄思玄度。也不知道这殿主人的‘玄度’是谁?这样心思诡谲的人,莫非也有念念不忘的——”
谢千镜淡淡道:“我听闻,在凡尘中‘玄度’二字亦有明月之意。”
凤潇声倏地止住了口。
山海不夜城的日光依旧璀璨,大片大片的日光从外头涌入玄度殿中,好似要将一切都消融。
凤潇声忽然生出了几分荒诞。
她撑住头:“盛明月就是个傻子。”
只有傻子,才会做出这样真正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选择。
她竟觉得宁骄还有救。
她竟还想救宁骄。
凤潇声看了外头的日光一会儿,想起什么,又转过头问谢千镜:“我听过一则传闻,说宁骄是前任剑阁之主宁归海的骨血,敢问魔尊大人,此则传言可为真?”
谢千镜不语,只是转过身,洁净如雪的衣摆在地上旋起,好似绽开的菩提莲。
他俯下身,抬手在那血池似的阴阳血阵上摸了摸:“此阵的主人急躁了些,收尾并不完美。”
凤潇声眉梢一挑:“此话何意?”
“记载中,阴阳血阵不可从外部而入,只能依照阵主人的心意吸纳阵外之人。但如今,却留下了此处。”
那又有什么用?
一旦入阵,就会沦为被阵主人操纵的傀儡,与送死无异。
凤潇声皱起眉:“你的意思是,宁骄发现了盛明月的身份,这才立即收尾?可这说不通。”
她方才见过风清郦一面,得知了盛明月这次的伪装。
堪称天衣无缝,那怕是她都会被糊弄过去,宁骄又是如何认出来的?
正在凤潇声眉头紧锁时,却见谢千镜弯起嘴角。
他柔和了眉目,转瞬间,好像又成了在盛凝玉面前温柔无害小仙君的模样。
然而这一切在凤潇声眼中,非但不觉得温柔可亲,反倒觉得毛骨悚然。
凤潇声豁然上前几步,又停下,定定的看着谢千镜,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谢千镜笑了一下,从容道:“抱歉,我有些心急。”
说着“抱歉”,可凤潇声非但没有从中感受到丝毫的歉意,反而听出一种压抑到令人心惊的愉悦。
凤潇声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瞬间向前:“谢千镜!”
然而对面比她更快一步。
凤潇声话音未落,面前人的身影如一片雪花飘落,毫不犹豫地向着那血雾翻涌的阵中倒下!
“外头的事,就麻烦少君了。”
凤潇声瞳孔骤缩,眼睁睁的看着那抹白色的衣角瞬间被猩红的阵法吞噬。
……疯子!
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殿内一片死寂,唯余血阵中的血雾仍在不断升起。
作者有话说:明月其实是个很执拗的人,曾经的爱恨都很浓烈。
小谢:嗯。(
毫不犹豫跳血雾.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