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琴音蓦地扬起,尾音竟是变了个调子,最后一个音符悬在半空,颤出悠长而诡异的余韵,在寂静的殿内袅袅盘旋,恍若幽魂不甘的叹息。
容阙抬起眼,面上的笑容淡去,叹了口气:“宁师妹剑术精妙,灵力深厚,又和小师妹比什么呢?”
容阙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其中更是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宁骄脊背莫名一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或许是夜色幽深,宁骄竟然觉得此刻一身华衣的容阙不似仙人公子,倒与她在城主府地牢中见到的那些妖鬼无二。
她见过太多妖鬼,亲手布局,甚至胆大包天到利用魔种搅动风云。宁骄自认早已磨硬了心肠,见惯了魑魅魍魉。可此刻,仅仅是被容阙这样平静地注视着,一股寒意便从尾椎骨窜起,丝丝缕缕,缠上四肢百骸。
是假的。
宁骄反复告诫自己。
她的算计精妙,环
环相扣,除了最后稍微有些冲动,根本没有半丝错漏之处。
真正的容阙远在九霄云外,未曾踏入这瓮中半步。眼前这个,不过是依托她记忆与认知、于此地幻境中“合理”衍生出的虚影罢了——
“宁师妹。”
不知何时,容阙已站起身。
月华自窗外流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方才那一刹诡异的错觉仿佛只是烛影造成的幻觉,转瞬之间,他又恢复成了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
如玉公子朝殿外走去,衣袂拂过光洁的地面,行动间飘逸出尘,恍若携着满袖清冷的玉簪花香。
随着远去的背影,一声规劝般温和的叹息,轻轻飘回宁骄耳中。
“你既然决定要插手此事,就好生处理妖鬼之事,不要总是任性,令大家为难。”
作者有话说:每个人的执念都被放大了。
三十二章的时候,容阙和宁骄有相似对话~
第98章
客栈,房内。
盛凝玉坐在窗边,并未点灯,只任稀薄的晨曦漫过窗棂,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昏蒙的轮廓。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冰凉的瓷壁,目光落在楼下渐次而起的炊烟上,却又像穿透了它们,望向更渺远的地方。
门扉被轻叩三声,而后推开。
容阙立在门外,长衫拂过门槛,带来一缕晚风与玉簪花的香气。他望着窗前那个沉静的背影,温声开口:“师妹料到了我会来?”
盛凝玉回过头,眸中倒映着晨曦之光,熠熠生辉。
她扬起眉道:“我恭候师兄已久。”
话语似乎尊敬,可她的神态却懒洋洋的,没有半分“恭候”的意思。
无论何时,盛凝玉似乎总是这样散漫又肆意。
万事皆在她眼底,万事不在她心中。
容阙步入室内,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他在她对面的椅上坐下,温润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滚过:“我以为师妹,会再躲我一段时日。”
盛凝玉倒茶的手一顿,感叹道:“二师兄真是懂我。”
容阙淡笑:“可我猜错了。”
“二师兄没有猜错。”盛凝玉递了一杯茶给容阙,“只是我有事相求。”
容阙接过茶,却没有饮下,而是看着盛凝玉,随后无奈一笑:“有话不能直言?什么时候师妹与我这样生分了。”
盛凝玉眨眨眼,顺势凑近了容阙:“我听说,师兄正与明月师姐一道,抓捕妖鬼。”
容阙微微颔首,垂眸抿了口茶:“不错。”
盛凝玉又道:“那妖鬼,可是名为‘花柳烟’?”
容阙再次颔首:“是。”
盛凝玉微微前倾,晨曦恰在这一刻被天空点燃,跳跃的光晕染亮她眼底不容错辨的坚决。
“请师兄,带我去见她。”
室内一时寂静。
容阙放下茶杯,抬眸凝视着盛凝玉。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中,此刻如深潭,映着摇曳的火光,也映着她毫不退让的神情。
良久,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惜的意味。
“小师妹。”他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往常低沉些许,“我早先便说过,妖鬼之物,最是会蛊惑人心。”
盛凝玉心底生出不悦,脸上也冷了神色:“事情我已听说,但那些人难道不该……罢了,二师兄,我尚未见过她,不敢多说什么。”
说着不敢多说,但她脸上的神情已然代表了一切。
“听说?是何人与你说的?”容阙见她不语,叹息了一声道,“你可知,你要见的,是个什么东西?”
“我知道。”盛凝玉答得毫不犹豫,“二师兄,妖鬼花柳烟之事坊间传得沸反盈天,恼从城主府闹到了剑阁,这其中自有蹊跷——你也察觉得出来,不是么?”
她抬眸望向容阙,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期待与探寻,素白衣裙浸在昏黄灯色里,流淌着静谧的月华。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容阙想,终究是年岁太小,她尚还不明白,妖鬼究竟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拒绝的话已到了唇边——
恰在此时,窗棂外天光乍破。
一道极锋利的曦光,毫无征兆地刺破晨雾,撞入室内。光芒汹涌如瀑,顷刻间吞噬了所有晦暗的角落。
盛凝玉被这突兀的光亮刺得眼睫一颤,几乎要流下泪。
她下意识抬手遮在眼前,然而对面的容阙却静坐未动,连眼帘都未掀一下,仿佛对这足以灼伤目的强光毫无所觉。
“二师兄?”
盛凝玉心头蓦地一紧,某种细微的刺痛感蔓延开来。她不及细想,已倾身跪坐而起,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前,虚虚护在了容阙眼前,话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急促,念叨起来,“你眼睛本就不好,日常要多加小心防护,不要在——”
“好。”
什么?
盛凝玉有些怔愣的抬起头,容阙却已不知何时离开了原先的位置,走到了她身边。
他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她悬在半空的手腕,将她从容带起,随即又松开了手。
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仿佛方才那一触只是错觉。
师兄妹间,本就该如此张弛有度,温和又疏离。
对上盛凝玉犹带困惑的目光,容阙温润一笑,藏在衣袍下的手轻轻捻了下指尖。
容阙语气放缓:“不急。”
温润如画似的仙长侧首望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轩窗,望见了什么。
“既然下了决定,小师妹且稍作歇息。时辰到了,我自会带你去见她。”
……
砺麻绳磨着腕上旧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花柳烟有些茫然的睁开眼。
她是在荒野中,被抓到的。
她记得自己杀了许多人,然后开始了逃亡。
夜晚的风声喧嚣,隐约之中,花柳烟听见那些修士在说“剑阁也派了弟子前来……那位明月仙长的剑法……”
剑阁。
明月。
花柳烟慢了脚步。
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可在一切的模糊中,那轮明月如此耀眼夺目,几乎照亮了一切。
直到她被缚灵鞭捆住,拖入城主府地牢时,恍惚中听见押送修士的低语:“明月仙长说……妖鬼之物阴狠恶毒,不可当做人看,必要严加看管。”
阴狠恶毒。
四个字,如冰锥钉入心脏,记忆中那般皎洁高悬的明月,在顷刻间碎去。
……
花柳烟再次苏醒时,已在地牢。
腕上有镣铐,身上有血——别人的血,她的血。
可无论是什么样的血,都在散发着腥味与臭气,让她整个人都显得这样不堪。
看守的修士用厌弃的眼神瞥她,与同伴低语:“妖鬼就是妖鬼,瞧那身洗不净的煞气。”
……妖鬼。
原来她是个妖鬼。
花柳烟反复咀嚼着这个词,心底涌起一股熟悉又模糊的恨意,却不知恨从何来。
她抬手看掌心,纹路里似乎曾嵌过血垢,但如今空空如也,连记忆也是也变得空茫。
模模糊糊的,花柳烟似乎记起,自己杀过很多人。
但她也记得,有人说她做得对,也有人亲手,一点一点的、毫不嫌弃的将她手上的血污拭去。
……是谁?
花柳烟的脑子好似要炸开,可她连想要抬手揉一揉额角的动作都做不到了。
到底是谁?
她为何一点都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