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禁制牢牢桎梏着她,花柳烟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模糊。
在模糊之中,她被带出地牢,穿过城主府的回廊。一路上,总有仆役“不慎”将污水泼到她脚边,或有侍女“惊讶”地指着她惊呼:“她眼睛……是不是变红了?!”
“她是不是又想杀人了?!”
“果然是妖鬼!就是令人如此嫌恶。”
众人掩鼻躲避,各个目露嫌弃。
花柳烟低下头,旁人只觉得她被身上的缚灵鞭捆着,是在害怕,唯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如此。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冲撞,叫嚣着要撕开这具躯壳。
好想……好想要杀人……
杀掉他们…
…杀掉所有人……
反正她不是妖鬼么?妖鬼杀人自是天经地义。。
身上的缚灵鞭并非那么牢固,它根本制约不住一个想要大开杀戒的妖鬼。
……是那一句话。
【你受伤了?】
是谁?谁在问她?
花柳烟茫然的抬起头,却发现自己已不知何时被压倒了广场正中央。
宁骄眉头微蹙,对着身侧侍卫询问:“她这一路上可有异常?”
那侍卫不明所以:“回禀仙长,并无异常。”他想起花柳烟那浑身不堪的模样,嫌恶的撇撇嘴,又恭维道,“区区妖鬼之流,哪里敢在剑阁的仙长们面前放肆。”
宁骄皱起眉。
这不应该。
按照她的计划,进入这方幻境中,被放大了妖鬼习性,又回到了曾经受尽屈辱的地方,这位半壁宗的宗主应该大开杀戒才对。
宁骄选的时机很好,是过往的山海不夜城——又或者,人们都称其为“合欢城”。
旁人或许不知,但作为城主夫人的宁骄却知道,上一任城主与九霄阁的那位联手,可是在城中留下了不少好东西。
比如,这个隐藏在城主府地下的地牢。
这里曾经汇聚无数枉死的女子,只因此间主人需要妖鬼。
能成妖鬼之人,生前必受极大苦楚。她们心怀对这世间的极致怨愤,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能血泊中爬起来,化往后轮回为执念,停驻此间。
能成妖鬼者,自然不止女子。
只是世人皆知,女子最是心软容易动情,又最是坚韧容易守情,能满足这二者,便极容易成妖鬼了。
九霄阁的那位大抵是需要为妻女虚名,而合欢城之主,则是另有图谋。
——合欢城城主,想要亲手,铸就魔种。
这其中的消息,有一些是祁白崖告诉她的,有一些是宁骄自己知道的。
但此刻,在这一方阴阳血阵所铸成的天地内,她没有幻化九霄阁之人,也没有幻化合欢城城主。
宁骄决定,自己利用这一片血阵。
以血成阵,可开阴阳。
而这血,是现世中那些女子的血,也是她在幻境中会利用的血——没有人这样做过,但这一切早在宁骄脑中成型了千百次。
若成功,她定会……定会成为三界第一人!
那时候,三界会传遍她的姓名——宁骄,那个成了阴阳大阵,能够杀死修仙界中大人物的宁骄!
光是想象,宁骄的呼吸已急促起来。
她霍然起身,死死的盯着场中的花柳烟。
宁骄费尽心机,几乎耗尽力气才将这位半壁宗宗主引诱入了阵法中,为的就是她这一身妖鬼怨气!只要花柳烟率先开了杀戒,再结合先前城主府地牢里暗藏的那些东西……
可她为什么不动手?!
殿中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长老,正中是位面容悲悯的长老,手里捻着一串碧玉念珠。
“花氏。”得了宁骄的眼神示意,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庄严,“你可知罪?”
花柳烟茫然。
“你身负上百条人命,杀孽已成。”长老嗓音冰冷,“念你曾受苦难,城主府愿给你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只要你肯与我们回去在‘净心阵’中洗净怨气,散去妖鬼之身,便可重入轮回。”
身旁一名年轻修士忽然嗤笑:“长老何必与她多说?妖鬼就是妖鬼,您瞧她那双眼睛,哪里有一丝悔意?要我说,这等孽畜就该——”
话音未落,花柳烟猛地抬头。
她不知那修士说了什么,只听见“孽畜”二字像一根针,刺进了她混沌的脑海。刹那间,无数破碎的画面炸开!
男人的狞笑、冰冷的锁链、镜中自己染血的脸……
还有一只手。
一只向她伸来的手。
可是啊,这只手在记忆中,也变得模模糊糊。
她抓不住、抓不住。
“我不是……”花柳烟嗓音嘶哑,想要辩驳。
她不是……
有人说过,那些人……
“——是他,该杀。”
“该杀?”那修士逼近,故意扬高声音,一惊一乍,“你在说什么?诸位可听见了,她竟然还不知悔改!你这孽畜剖开你夫君的肚子,将他的肝肠掏出,难道还不——”
“住口!”
花柳烟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她只觉得浑身血液在逆流,骨骼在咯咯作响,视野边缘渗出一层血红。
霎时间,广场内响起一片惊叫:“她变了!她的脸——!”
“诸位稍安勿躁!”
方才那修士大喊:“她身上有缚灵鞭,动不了的!”
确实如此。
在她杀意冒出的一瞬,身上缚灵鞭大亮,花柳烟痛苦的低下头。
血泊光亮的倒影中,她拼凑出了自己如今的模样,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双眼赤红如血,十指伸长成利爪。
“诸位请看!这就是妖鬼的真面目!”
那修士疾退数步,声音却带着得逞的尖利,“诸位看清了吗?什么悲苦无辜,全是伪装!妖鬼就是妖鬼,嗜血成性,冥顽不灵!”
花柳烟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她低头看自己狰狞的双手,刹那间如冰水灌顶——
她真是怪物。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在这一刻,天地恍惚间静默。
花柳烟浑浑噩噩的想到,那她还装什么?不如挣脱开这脆弱的缚灵鞭,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这样……
几乎在这个想法成型的一瞬间,人群忽然传来骚动。
有人高喊:“容仙长到——!”
花柳烟在混乱中回头,赤红的视线穿过人群。
人群熙攘,如同围观笼中异兽。
他们都在看这传说中为祸一方的妖鬼,此刻见花柳烟似乎要发狂,更是神情各异。有人新奇,有人戏谑,有人轻蔑……但惊恐之人很少,因为他们知道,剑阁会保护他们。
而在人群自发让出的通道尽头,那位被誉为“第一公子”的剑阁仙君容阙,长身玉立,风姿清绝,确如尘外之人。
然而,花柳烟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他。
她的目光落在了容阙身侧那个身影上。
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仙长。
眼瞳中的血色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染红,在一片猩红之中,花柳烟看见,她身着素白衣衫。
很干净。
……像月亮。
眼中没有惊恐,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洞穿的凝视。
花柳烟不认识她。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碎裂如刀刃的记忆深处,忽然响起一个极轻快的声音,隔着无数的风雪传来——
【你做得特别好。】
谁?谁说过这句话?
她踉跄一步,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有什么薄薄的东西,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一件素白的衣衫。
轻薄的,又温暖,像是月色朦胧,落在了她身上。
花柳烟伸出如利爪般的手,几乎瞬间就将衣衫弄出了洞。
她无措的抬起头,却见那人蹲下来,毫不在意,帮她把衣服披好。
仅仅是一个动作。
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花柳烟周身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色妖气,竟在瞬间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朝露,迅速而无声的消散了。